箱子不算重，但老人搬起来的时候腰明显弯了一下。沈清漪伸手去接，老人摆了摆手，把箱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袋粮食那样稳妥地挪到门口，放在门槛外面才直起身，扶着门框喘了半口气。
不重，他说，又补了一句，主要是油纸和稻草占地方。
沈清漪走过去把箱子端起来，确实不重，柿饼压得紧实，但整个箱子掂在手里至多十来斤。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回头看见老人站在门口，背着手，阳光照在他那件灰蓝布的外套上，肩头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痕迹，大概是上午洒了水没有干透。
陈渡什么时候回来？老人问。
下个月吧，项目收尾了。
老人点点头，没再问。沈清漪关好后备箱，走到他面前，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爷爷，您上去歇着吧，外面风有点凉。
不凉。老人说，然后顿了顿，你等一下。他转身进了堂屋，步子比刚才快了些，沈清漪听见里头传来拉开抽屉的声响，木头的摩擦声，然后是几个抽屉被依次合上的闷响。过了一会儿老人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只巴掌大的铁皮盒子，墨绿色的，漆面已经磨得斑斑驳驳，盒盖上印着一行褪色的金字，勉强辨认出是某种老式饼干的牌子。
老人把铁皮盒子递给她：这个也带过去。
沈清漪接过来，盒子很轻，摇了一下，里头有轻微的纸片摩擦声。她看着老人，等他说什么，但老人只是把手重新背到身后，下巴朝盒子的方向抬了抬：你回去再打开。
沈清漪把铁皮盒子放进了副驾驶座上，没搁后备箱。她上车之后摇下车窗，老人还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阳光移到了他身后，把他的脸笼进一片温和的暗影里。
路上慢点。他说。
沈清漪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柿饼很好吃。
老人没再说话，只是抬了抬手，像赶一只停在肩头的蝴蝶。沈清漪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老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灰蓝布外套上的一点色块，融进了老屋门口的阴影里。
开出村道之后，沈清漪在路边靠边停了车。她把那只铁皮盒子从副驾驶座拿过来，放在腿上仔细看了几眼——盒盖边缘有一圈锈痕，但合得很紧，她轻轻掀了一下，没开，又用了一点力，盒盖才地弹开。
里面叠着一张旧报纸，对折了三次，边缘已经泛黄发脆。沈清漪小心地展开，报纸日期是十多年前的，版面右下角有一则讣告，方方正正的黑色边框，里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是陈渡爷爷的名字。她愣了一下，翻过来看背面，又看到另一则讣告，挨得很近，几乎是并排印着的。两则讣告中间只隔了一条细细的铅灰色分割线，左边那位的名字她认得，是陈渡的爷爷，右边那位的名字她不认识，但去世日期是同一天。
沈清漪把报纸重新叠好，放回铁皮盒子里，盖紧。她把盒子搁回副驾驶座，扣上了安全带。车窗外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秸秆燃烧过后残余的那一点焦糊气味，混在午后的空气里，薄薄的，像一层旧纸灰。
她重新发动车子，开了大概两三公里，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陈渡爷爷的号码——老人几乎从来不用手机给她打电话，上一次联系还是第十一天那个陌生号码，后来她存了备注。她接起来，那头老人说：盒子你看了吗？
看了。沈清漪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呼吸声，很平稳的，一进一出。然后老人说：那是我俩的讣告。当年印刷的师傅排错了版，把我们俩的名字排在一处了。报纸印出来他看见了，觉得晦气，让我换一份。我没换。老人停了一下，留着挺好的。我们俩的名字搁在一起，挨得那么近。
沈清漪把车速放慢，视线落在前方笔直的乡道上，两边的杨树叶子被风翻出一片银白色的背面。她说：爷爷，您想说他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漪以为通话已经断了，她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计时，一秒一秒地跳着。然后老人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更轻，像是坐在电话旁边闭着眼睛说的：我今年八十了。柿饼也不知道还能晒几年。下一批柿子熟的时候，你帮我摘。陈渡那小子笨手笨脚的，摘柿子会把枝子掰断。
沈清漪说好。老人又说：陈渡下个月回来，让他来看我一眼。
一定让他来。她说。
行了，老人的声音忽然提起来一些，像是不想把这通电话拖得太长，你开车别打电话，挂了吧。
没等沈清漪再说什么，电话已经断了。她把手机放下，副驾驶座上那只墨绿色的铁皮盒子安安静静地扣着安全带，像一个小小的乘客。晚一点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盒盖斑驳的漆面上，那块褪色的金字在光里隐约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沈清漪把车开上国道，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她耳边的碎发往后飘。她想起陈渡说过，他爷爷以前是邮递员，年轻时骑着二八大杠送报纸，最远的一条线来回要骑四十五公里。后来膝盖不行了，不骑了，但一直到六十多岁，每年还替村里几户订报的老人把报纸送到家门口。
那两只名字并排印在一起的讣告，大概就是在那条四十五公里的路上，被某个人顺手夹进了一只铁皮盒子里。那个人后来不在了，但盒子留了下来，装着两则排错了版的讣告，和一个人舍不得换掉的、最靠近另一个人的位置。
前面的路口亮了红灯，沈清漪踩下刹车，停稳。她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落在铁皮盒子的盖子上，指腹贴着那片斑驳的墨绿色漆面。绿灯亮了，她松开刹车，往前开。副驾驶座上的铁皮盒子随着车身的微微晃动，轻轻地挨了一下座椅靠背，像什么人在后排欠了欠身，又稳稳地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