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在木箱对面蹲下来,膝盖几乎要碰到箱沿。箱子比她记忆里更旧了,棱角处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像一个人脱了外套露出旧毛衣的袖口。箱盖合得严严实实,锁扣是铜的,暗沉沉的,被磨得发亮,带着一股说不清是手汗还是岁月的气息。
老人伸手拍了拍箱盖,那动作很轻,像拍一只猫的脑袋。这箱子比你年纪大。他说,又拍了拍第二下,我结婚那年打的,你爷爷的弟弟是木匠,花了半个月。那时候流行这种红漆的,结婚不打一个这样的箱子,新娘子不高兴。
沈清漪没说话。她看着老人粗糙的指节从箱面上滑过,食指的指甲缺了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碰掉的。老人注意到她的目光,把手缩回去,不自然地攥了攥拳头,指甲收进掌心。
柿饼在里头。他说。
沈清漪等着他开箱,但老人只是坐着,两只手又搁回膝盖上,指尖对着指尖。堂屋很安静,能听见屋檐下风铃偶尔晃动的细响,那风铃是铁皮的,生了些锈,声音滞涩涩的,像老人的喉咙。
你爷爷也爱吃柿饼,老人忽然说,眼睛落在铜锁扣上,没有看她,冬天的时候我给他送过两回,头一回用报纸包的,他打开的时候柿饼压扁了,他说不要紧,撕碎了泡水喝。第二回我就找了个铁皮盒子。他顿了顿,铁皮盒子后来没还我。不过也不值钱。
沈清漪想起陈渡跟她说过,爷爷晚年有一段时间住在疗养院,床头柜上始终摆着一只掉漆的铁皮盒子,护工以为是装药的,打开看过一次,是空的,里面只有一张叠成四方块的旧报纸。
那年冬天你爷爷说想吃柿霜。老人的声音更低了,像是自言自语,我想着霜降之后做一批给他,还没等柿子挂起来,他就走了。这些柿子是我后来种的,不是什么好品种,但结的果还甜。他终于抬手去够那个铜锁扣,手指在上面拨了一下,咔嗒一声轻响,锁扣弹开了。
箱盖掀开的瞬间,一股干燥的、混着稻草和糖霜气息的味道涌出来。沈清漪看见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层又一层的柿饼,圆的扁的,个个裹着一层白霜,像落了一夜的薄雪。柿饼之间垫着干净的稻草,每一层之间隔着一张油纸,油纸的边缘被压得服服帖帖的。
老人伸手在最上面一层拣了一个,递给她:尝尝。
沈清漪接过来。柿饼拿在手里微微有些硬度,表面那层白霜碰了一下指腹就沾上了一点,是细粉状的,入口甜而淡。她咬了一小口,果肉韧韧的,里头的溏心还没有完全干透,抿在舌尖上有一种迟滞的、缓慢化开的甜。
老人盯着她的表情,等她咽下去,才问:甜不甜?
她说。
老人点了点头,又拣了一个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地嚼着,腮帮子鼓起又塌下去,像在回味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堂屋里的光线逐渐向西倾斜,箱子的影子从地上拉到了墙上,斜斜的一道暗色横亘在两个人之间。
这些你带回去。老人把箱盖重新合上,铜锁扣又咔嗒一声搭回去,但没有扣死,给你和陈渡。上面这几层是今年的,底下还有一层是去年的,陈放在底下,没有坏,只是稍微干一点。你看着吃。
沈清漪看着那只半合半开的箱子,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那口柿饼的溏心黏住了。她想起第十一天那个陌生号码拨进来时,自己原本在改一份周报的标题,改了四稿都不满意,心烦意乱地接起电话,老人只说了一句话——柿饼好了,你来拿吧——然后她关掉电脑就出了门。一路上她想了许多种可能,柿子是什么品种,老人怎么记得她爱吃,陈渡知不知道这件事,但唯独没有想过,这些柿饼是为另一个人晒的。
陈渡爷爷,她开口,声音有点涩,您每年都晒吗?
老人把锁扣慢慢扣紧,铜片嵌进槽里,严丝合缝。每年都晒。他说,没有抬头,你爷爷走了十四年了,我晒了十四个冬天。”
沈清漪低头看着那只箱子。红漆斑驳的箱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不经意拉过,沿着木纹走了一条弯曲的线。她伸手在那道划痕上轻轻抚了一下,指尖触到漆面翘起的细屑。
去年晒得多,老人说,声音忽然松快了一些,像一根弦松了半圈,送了一些给隔壁老胡家的孙女,小姑娘喜欢吃,吃完又跑来要。小孩子嘴巴诚实,不好吃不会要第二回。
沈清漪笑了,眼眶有点热,但嘴角是翘起来的。她蹲在那里,和老人面对面,中间是一只旧木箱,箱子里装着十四个冬天的柿饼,还有一层留给一个再也不会来吃的人。
陈渡知道吗?她问。
老人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他小时候见过这箱子,问过我里面装什么,我说装重要的东西。他以为是钱。老人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密密地叠起来,后来他就不问了。小孩不问大人的事,长大了就更不问了。
沈清漪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箱子半开的照片,镜头里能看到最上面那层柿饼裹着白霜,在斜阳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哑光。她想了想,把照片发给了陈渡,配了一行字:你爷爷晒的柿饼,我帮你尝了一个。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陈渡的回复弹过来:别吃完。给我留点。
沈清漪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又看了一眼蹲在对面的老人。老人正低头把油纸重新铺平整,动作细致而缓慢,每一道折痕都抹平了再压下去,手指微微颤着,但每个动作都笃定。他把最后一角油纸按进箱角,然后抬起头来,冲她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走吧,他说,我帮你抬到车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