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天，沈清漪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头传来陈渡爷爷的声音，比电话里听起来更沉一些：柿饼好了，你来拿吧。
沈清漪本来下午有个线上的会，她给同事发了条消息说自己有点事，换了衣服就出门了。到陈渡爷爷家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阳光斜斜地照进堂屋，把墙角那只木箱的轮廓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老人已经在堂屋里等着了。他没有坐在藤椅上，而是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木箱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着开饭的孩子。沈清漪进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来吧。他说。
沈清漪走过去蹲在木箱的另一侧，两个人面对面蹲着，中间隔着那只旧木箱。老人伸手按住箱盖的边缘，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掀开来。
一股甜香从箱子里涌出来。不浓，沉沉的，像什么经过时间沉淀之后才肯慢慢释放的气味。沈清漪深吸了一口，那味道甜而不腻，带着果实被风干之后的醇厚，钻进鼻腔一直暖到喉咙里。
箱子里，那些柿饼变了模样。每一颗都裹着一层厚厚的白霜，密密地覆在深褐红的果皮表面，像被一场细雪均匀地盖过。柿饼之间的缝隙里也散落着细碎的白霜粉末，在箱底的柿皮上薄薄地铺了一层。沈清漪伸手拿起一颗，柿饼捏在指间是软的，微微有些韧，白霜沾在她的指腹上，她低头舔了一下——甜的，细细的，像砂糖融在舌尖上之前那一瞬的触感。
她看着那颗柿饼，白霜把果皮本来的颜色遮住了大半，只从霜层的缝隙里透出一点深褐红的底色来。整颗柿饼圆润而扁，边缘微微卷翘，像一枚被手暖过的玉扣。
出得真好。老人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也慢了一些。他伸手也拿起一颗柿饼来，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的霜层，然后放回去。今年的霜厚。
沈清漪把手里那颗柿饼凑到眼前仔细看。白霜不是均匀地覆盖的，有些地方厚一些，像一小团积雪窝在柿子凹陷的地方；有些地方薄一些，透过霜层能看到下面果皮的纹理。但整颗柿饼都被裹住了，没有一处裸露着，像被什么东西密密地包裹了一遍又一遍。
她咬了一口。
柿饼在齿间断开的时候先是韧，然后软，果肉绵密地化开，甜味从中心一层一层地往外渗。那种甜跟鲜柿子的甜不一样，鲜柿子的甜是清透的、直接的，而柿饼的甜是浓郁的、缓慢的，带着一丝被时间熬过的温厚。白霜在舌尖上先化开，然后是果肉的甜，两种甜一轻一重地合在一起，在嘴里留下来半天不散。
沈清漪嚼完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她蹲在木箱旁边连着吃了小半颗，才想起来抬头看看老人。老人没吃，他手里还拿着最开始那颗柿饼，一直没咬，就那么攥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您不吃吗？沈清漪问。
老人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柿饼，摇了摇头。我尝过了。刚才开箱的时候吃了一颗。他把柿饼放回箱子里，轻轻挪了挪旁边几颗的位置，你多吃点。带回去给你爸妈尝尝。
沈清漪把手里剩下的半颗吃完，又拿了一颗。她一边慢慢地咬着，一边看着老人把箱子里的柿饼一颗一颗地往纸袋里拣。他拣得很仔细，每颗都翻过来检查一下霜层，霜厚的放在一堆，霜薄的放另一堆。有几颗边缘有点裂了，他单独放在旁边，嘴里低低说了句这个自己吃。
爷爷，送人的怎么分？沈清漪吃完第二颗，擦了擦手指。
老人已经把柿饼分成了几堆。他指了指最大的一堆：这个给村里几家。许婆婆两块，前街小孩家三块——他们家人口多。又指了指中间的一堆：这个给敬老院，装两个袋子，一袋二十颗。最后指了指最小的一堆：这个你带回去。
沈清漪看着那堆带回去的柿饼，比给村里的还多。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老人先开了口：别推。你奶奶在的时候，每年做柿饼都会给娘家那边的晚辈留一份。你不拿，她那份就没人吃了。
沈清漪把话咽回去了，点了点头。她低头把那些柿饼一颗一颗地装进自己带来的布袋里，装的时候小心地让它们平躺着，不叠压。每一颗柿饼进袋之前她都看一遍，霜白的、圆润的、裹着厚厚一层甜的，装在布袋里沉甸甸的一包。
分完柿饼之后沈清漪帮老人把箱子搬回了墙角。箱底还剩一层柿皮和碎霜，老人说不着急收拾，等柿皮彻底干了再扫出去。木箱重新盖好推回墙根原位，那个地面上的浅凹痕跟箱底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
沈清漪走的时候布袋挂在肩膀上沉沉的。她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老人这次跟出来了，站在柿子树底下。树枝上的最后几颗柿子也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老人站在树底下，手里转着那颗缺了尖的核桃，转得比平时慢一些。
爷爷，下回我来帮您把树修修。
修什么，老人说，它自己长得好好的。你别操心了，回去路上小心。
沈清漪嗯了一声，转身走了。布袋里的柿饼随着步子一下一下地拍在她腰侧，沉甸甸的，隔着布能闻到那股甜香。她走到桥头的时候停下来，解开布袋掏了一颗柿饼出来，边走边慢慢地咬。白霜在舌尖上化开，果肉的甜渗进齿缝里，秋天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但嘴里是暖的。
她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河面。水流比上次来的时候浅了一些，河床上的石头露出来几块，被水冲得光滑圆润。有一只白鹭站在水边，低头在水里啄了一下，又抬起头来，细长的脖子弯成一个流畅的弧度。
沈清漪嚼完最后一口柿饼，把布袋重新扎好，继续往前走。背上的柿饼隔着衣服贴着她的后背，一颗一颗圆润地硌着，像有人从后面轻轻地、一颗一颗地把什么东西放进了她背上的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