礁石湿滑得厉害。
沈清漪赤脚踩在海蛎壳上,尖锐的边缘割破了她的脚底,但她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抱着合金箱在礁石间跳跃。血水混着海水从脚踝淌下,在灰白色的岩面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印记。
老K在前面开路,他的左臂在刚才的枪战中挨了一发擦伤,袖子被血浸透了半截,但动作依然利落。他时不时回头确认沈清漪的位置,眼神像一头护食的孤狼。
“快艇在礁石群后面。”老K低声说,“三百米。”
沈清漪没有回答,只是抱紧了怀里的箱子。合金箱表面冰凉刺骨,那股寒意顺着她的胸腔扩散到四肢百骸,反而让她在狂奔中保持着一种异样的清醒。
身后,枪声已经停了。但更可怕的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引擎声。从海面上传来,越来越近。
老K突然停住脚步,蹲在一块巨大的礁石后面,抬手示意沈清漪跟上。他探头看了一眼海面,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两艘。”他咬着牙说,“一艘从东面,一艘从南面。他们已经封锁了这片海域。”
沈清漪靠在他身边,顺着礁石缝隙向外望去。薄雾中,两艘黑色的快艇正在呈扇形收拢,船头激起白色的浪花。快艇上没有明显的标识,但甲板上站着的人影轮廓清晰可见,个个都端着枪。
“不是同一拨人。”沈清漪说。
老K看了她一眼。
“东面那艘的引擎声更沉,是老式柴油机,军用的。”沈清漪的声音极轻,像是自言自语,“南面那艘是新型号,噪音小,速度快。两拨人,不同的装备,不同的战术习惯。”
老K沉默了两秒,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你比陈景行形容的还要难缠。”
“陈景行形容过我什么?”
“他说你是一条蛇。安静,冷血,但咬人的时候从来不会松口。”
沈清漪没有理会这句评价。她的目光在礁石群和两艘快艇之间来回扫视,大脑在飞速运转。他们所在的礁石群位于一片浅滩外围,涨潮时会被海水完全淹没,但现在潮水刚退,礁石之间露出了大片泥泞的滩涂。这种地形对快艇不利,但同样不利于他们奔跑。
“老K。”她突然开口,“你信不信我?”
老K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我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
“把你的枪给我。”
老K没有犹豫,将手枪递了过去。沈清漪接过枪,单手检查了一遍弹匣,然后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金属圆片,贴在合金箱侧面的一个暗槽上。金属圆片是她在渔港棚屋的铁桌上顺走的,那是那个断臂男人留下的东西,她甚至不知道它具体有什么作用,但她认得那个形状——和陈景行书房里那个加密数据盘一模一样。
第二件,她将合金箱放在礁石之间的泥滩上,用几块碎石草草掩盖住,然后拿起枪,对准东面那艘快艇的方向,开了一枪。
这一枪没有瞄准任何人,只是打在快艇前方十几米的水面上,溅起一朵白色的水花。
东面快艇上的人立刻警觉,所有枪口调转方向,对着礁石群就是一通扫射。子弹打在礁石上溅起碎屑,发出密集的“啪啪”声。沈清漪已经拉着老K扑进了两块礁石之间的缝隙里,泥水浸透了他们的衣服。
但就在这时,南面那艘快艇的反应更加激烈。它猛地加速,船头调转,直接朝东面那艘快艇冲了过去。甲板上的人似乎认定对方是敌人,率先开了火。
“你疯了!”老K在枪声中低吼,“你把他们引到一块儿了!”
“就是要让他们打起来。”沈清漪的脸贴在泥水里,声音却异常清晰,“两拨人都是为了抢箱子。他们不知道箱子在哪里,但只要对方开火,他们就会本能地认为对方在争夺目标。人在紧张的时候,手指比脑子快。”
老K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低声笑了一下:“蛇。”
海面上的交火迅速升级。东面的军用快艇火力更猛,但南面的新式快艇速度更快,灵活地绕着礁石群游走,双方打得水花四溅。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有几发甚至打在了离他们不到两米远的礁石上。
沈清漪和老K趁着混乱,匍匐着穿过礁石缝隙,向快艇停靠的位置摸去。泥水裹着海蛎壳碎片划破了她的膝盖和手肘,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怀里的合金箱沉得像是灌了铅,每一次挪动都耗尽了她大量的体力。
终于,他们摸到了礁石群背面。老K的快艇系在一根嵌入礁石的铁钉上,船身涂着灰蓝色的伪装漆,在晨雾中几乎看不清轮廓。
老K跳上快艇,发动引擎。发动机轰鸣着苏醒,螺旋桨搅起浑浊的水花。沈清漪将合金箱扔上船,自己跟着翻了上去,重重落在甲板上。
“坐稳了。”老K猛推油门,快艇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
他们从礁石群的北侧绕出,正好避开了那两艘快艇的交火区域。晨雾为他们提供了绝佳的掩护,快艇贴着海面飞驰,溅起的浪花打湿了沈清漪的后背。
她趴在甲板上,回头望向那片礁石群。枪声还在持续,那两艘快艇打得不可开交。但她的目光越过交火的船只,落在了更远处。
海面上又出现了一个黑影。
那是一艘更大的船,轮廓模糊,但体型远超那两艘快艇。它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没有开灯,没有靠近,只是用一种审视的姿态注视着这片海域。
沈清漪的瞳孔缩了缩。
那艘船上没有悬挂任何旗帜。但她注意到了船首的某个细节,一个隐约可见的、红白相间的圆形标志。
“老K。”她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你认识那个标志吗?”
老K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骤变。他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快艇剧烈地倾斜转向,发动机发出吃力的嘶吼。
“那是‘白鲸计划’的原始出资方。”老K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恐惧,“他们不该存在了才对……二十年前就该被清理干净了。”
沈清漪紧紧抓住船沿,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远的黑影。她怀里的合金箱在颠簸中撞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枚银色胶囊在真空罐里微微震动,仿佛被某种遥远的信号唤醒。
她忽然想起那个断臂男人的话。
“陈景行以为他在下一盘大棋,但他根本不知道……他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如果陈景行是棋子,那执棋的人,现在是不是已经入场了?
晨雾渐渐散去,天光彻底亮了起来。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美得像一幅画。但沈清漪知道,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海面之下,暗流正在汇聚,即将掀起一场谁也无法预料的巨浪。
她低头看了一眼合金箱上那个不起眼的金属圆片。圆片表面亮起了一个极其微弱的红色光点,忽明忽暗,像是在发送什么信号。
沈清漪将手按在圆片上,感受着那微弱的脉动。
“陈景行。”她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你到底想做什么?”
快艇破浪前行,将那片礁石群和交火的枪声甩在身后。而远方的天际线上,那艘沉默的黑色大船始终不紧不慢地跟着,像一个耐心十足的猎手,等待着猎物耗尽最后一丝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