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东郊渔港的轮廓出现在了海平线上。
这里比北郊港荒凉得多。没有成排的集装箱,没有高耸的塔吊,只有几十条破旧的木质渔船歪歪斜斜地停靠在简陋的木栈桥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咸腥味,夹杂着柴油和腐败海藻的气息。岸上几间铁皮棚屋在晨风中吱呀作响,像是一排风烛残年的老人。
橡皮艇靠岸时,发动机的轰鸣声惊起了几只停在栈桥上的海鸥。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灰白色的天空,发出几声凄厉的鸣叫。
老K率先跳上栈桥,绳子在他手里绕了两圈,牢牢系在一根生满藤壶的木桩上。他回头看了沈清漪一眼,没有催促,只是默默地等着。
沈清漪抱着合金箱站起身,海风将她被海水打湿的发丝吹到耳后,露出那张苍白而冷静的脸。她的目光扫过整座渔港,最终落在岸边唯一亮着灯的那间铁皮棚屋上。
棚屋的门半敞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人呢?”沈清漪问。
“里面。”老K已经拔出了腰间的枪,上膛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但陈景行要杀的人,通常活不过天亮。我们可能来晚了。”
沈清漪没有多说,抱着箱子踏上栈桥。脚下的木板被海水泡得发软,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越靠近那间棚屋,她闻到的气味就越复杂——除了海腥味和柴油味,还多了一股淡淡的药味,像是消毒水和某种草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老K走在前面,抬手轻轻推开了棚屋的铁皮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屋内的景象在昏暗的灯光下一览无余。
棚屋不大,正中摆着一张锈迹斑斑的铁桌,桌上摊着几张发黄的海图和一台老式短波收音机。角落里堆着渔网和几个空酒瓶。而靠着墙壁的木板床上,半躺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约莫五十出头,面容枯瘦,颧骨高高凸起,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黄色。他的左臂从肩膀以下空空如也,断口处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有暗红色的血渍渗出。他的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一枚玉质吊坠,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听到门响,男人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看到沈清漪的瞬间骤然凝固。
“你来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比我想的……晚了三个小时。”
沈清漪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的目光在男人脸上停了片刻,然后落在他手中的玉坠上。
那玉坠上雕刻着一只展翅的鸟,造型古朴而熟悉。
“陈景行让我来的。”沈清漪说。
男人嘴角牵动了一下,算是一个苦笑:“我知道。他让你来,是来看看我死没死,还是……来补最后一刀?”
“都不是。”沈清漪向前走了一步,将合金箱放在铁桌上,“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老K的眉头在阴影中微微皱起。这显然不在他的情报范围内。
男人盯着那个合金箱,瞳孔猛地收缩。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断臂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身体晃了晃又跌回床上。
“打开它。”他说。
沈清漪按下真空箱侧面的气密锁扣。随着一声轻微的泄气声,箱盖弹开,冷气从缝隙中涌出。箱内的银色胶囊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其表面隐约可见细密的电路纹路。
男人死死盯着那颗胶囊,眼眶渐渐泛红。
“他还留着这东西……”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二十年了……他居然还留着。”
“这是什么东西?”沈清漪问。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那只仅存的手,颤抖着伸向银色胶囊,却在距离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他像是被烫到一样收回手,仰头靠回墙上,闭起了眼睛。
“这是‘白鲸’的初代样本。”男人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也是所有事情开始的地方。陈景行以为他在下一盘大棋,但他根本不知道……他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沈清漪的瞳孔微微一缩。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老K猛地转身,枪口对准门口,但来者已经先一步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擦着老K的耳廓飞过,钉入了身后的木板墙。老K几乎在同一瞬间侧身闪到门后,反手一枪还击。
屋外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多少人?”沈清漪已经抱起合金箱,背靠着铁桌蹲下,神色冷静得可怕。
老K侧耳听了片刻,脸色沉了下来:“至少六个。不是陈景行的人。”
“那是谁的人?”
老K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阴冷:“是来抢‘白鲸’的人。”
床上的男人突然发出一声低低的笑。他睁开眼,浑浊的目光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光:“他们来了……它们都来了。你以为陈景行是猎人?他错了。从‘白鲸’诞生的那天起,所有人都只是饵。”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棚屋后面:“后墙有个暗门,出去就是浅滩。带那东西走。别让它落到任何人手里。”
沈清漪站起身,抱着合金箱向棚屋后方退去。老K的枪声在身后接连响起,震得铁皮屋顶都在颤抖。
退到后墙时,沈清漪回头看了那个男人最后一眼。
男人重新闭上了眼睛,手中紧紧攥着那枚玉坠,嘴角挂着一丝释然的笑。
“告诉陈景行……”他的声音在枪声中轻得几乎听不见,“欠他的,我还了。”
沈清漪转身撞开暗门,晨风裹着海水迎面扑来。暗门外是一片长满海蛎壳的浅滩,潮水刚刚退去,露出一条泥泞的小径,蜿蜒着通向远处灰蒙蒙的礁石群。
身后,枪声还在继续。但棚屋里的那个男人,已经不会再有任何声音了。
老K紧跟着冲了出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往礁石方向跑。
“走!船在那边!”
沈清漪抱着合金箱,踩着湿滑的礁石狂奔。怀里的箱子冰冷而沉重,银色胶囊在箱内微微晃动,仿佛深海中的鲸鱼,在黑暗中翻了一个身。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身后的海面上,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快艇正在薄雾中悄然逼近。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城市里,陈景行坐在一间明亮的办公室里,面前的屏幕上正实时跳动着那个合金箱的定位信号。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一口热气,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戏,”他喃喃道,“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