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看咄咄逼人、实则心虚的刘振业，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眼神却无比坚定的林北辰。
他知道，今天必须做出一个决断。
良久，方汉洲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他看向林北辰，缓缓说道：“北辰同志，你的这个想法……
非常特殊，也很大胆。
原则上，公司没有这样的政策先例。”
他话锋一转：“但是，鉴于你特殊的情况，以及你开拓日本和东南亚业务的迫切需要和坚定决心……
我可以考虑，做一个特例。”
“董事长！”刘振业急道。
方汉洲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道：“不过，
有几个前提条件，必须明确。
第一，你的‘停薪留职’期限，暂定为一年，到期视工作情况再议。
第二，在此期间，你业务四部经理的职责必须履行，部门工作不能落下，明年必须达到既定考核目标。
第三，你以个人身份进行的商业活动，
必须合法合规，不得损害国家、公司利益和声誉，
且需定期（比如每季度）向我和陈志远副部长报备主要动向和重大交易意向。
第四，你建立的任何与公司业务相关的渠道和资源，必须优先提供给公司使用。
第五，在此期间，你不再享受公司任何薪资福利，但保留人事档案关系和组织生活渠道。”
他盯着林北辰：“如果你能接受这些条件，并且以党性担保严格遵守，那么……我可以特批你的申请。
但是，林北辰同志，你要清楚，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前途未卜，风险自担。
如果出了问题，或者明年部门考核不达标，那么……”
“我自愿接受组织的一切处理，包括撤职。”
林北辰毫不犹豫地接口，语气斩钉截铁，
“感谢董事长的信任和支持。我接受所有条件。”
林北辰早有打算，优先国内的商业活动，在赚钱的过程中兼顾爱国！
方汉洲点了点头，心中也是松了一口气，
至少把这个棘手又特殊的“刺头”暂时用一个非常规的方式安置了下来，
既避免了立刻冲突激化，也给了他发挥的空间，同时用考核目标拴住了他。
但是，今天林北辰的表现，必须上报，——自己决不能担责！
至于未来如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好。这件事，我会形成纪要，上报备案。”
方汉洲一锤定音，
“那么，业务四部的工作，就正式交由林北辰同志全权负责，按此特殊模式运行。
希望大家，尤其是业务四部的同事，能够积极配合林经理的工作。”
刘振业脸色铁青，但也知道事已至此，董事长已经拍板，再反对就是自讨没趣了。
他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林北辰神色不变，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只是一段小插曲。
他忽然又开口道：“方董事长，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
“既然我部门的运作模式有了调整，我也需要更得力的人手协助处理一些日常事务和联络工作。
我想推荐一个人，进入我的部门，担任普通文员。”
林北辰说道，
“是我妹妹，林娇。
她刚从北京到了东北，有一定文化基础，学习能力也强，可以负责一些文件整理、基础翻译和内部协调工作。
恳请公司予以考虑。”
推荐亲属进自己部门？
这要是在平时，绝对是大忌，难免有任人唯亲之嫌。
但此刻，在刚刚经历了林北辰“停薪留职”的惊人之举后，这个要求反而显得……
有点微不足道了。
而且只是普通文员岗位，并非关键职位。
方汉洲看了一眼陈志远和赵永刚。
陈志远微微点头，赵永刚也笑着说：“林经理刚来，
身边有个熟悉的家人帮忙处理些杂务，也能更快进入状态。
普通文员而已，咱们部门正好也有空缺编制。”
刘振业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今天他已经够丢脸了，再在这种小事上刁难，显得太没气量。
“好吧。”
方汉洲一摆手，“既然工作需要，林娇同志的情况我们也大致了解。
就按外聘员工手续办理，安排到业务四部，具体岗位和工作，由林北辰同志你自行安排。
永刚，你协助办理一下手续。”
“好的，董事长。”赵永刚应下。
“谢谢董事长，谢谢各位。”
林北辰微微颔首。
将林娇安排进来，
一是确实需要可靠人手，
二也是让妹妹有个正式工作和接触外界的机会，
三则是进一步将自己与这个部门绑定，——家人都在这里工作了，你总不能说我完全不上心吧？
会议至此，波澜起伏，终于告一段落。
方汉洲又强调了几句团结和工作重点，便宣布散会。
众人心思各异地离开会议室。
刘振业第一个快步走了出去，脸色阴沉。
其他人看向林北辰的目光，也变得更加复杂，
——有惊讶，有好奇，有不解，也有隐隐的忌惮。
这个新来的林经理，果然不是省油的灯，一来就搞出这么大动静，而且还获得了董事长破格的特批。
未来，恐怕有好戏看了。
林北辰则是面色平静地收拾起自己的笔记本，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按计划进行的一场普通谈判。
“停薪留职，下海经商”……
这步棋，走得险，但也走得妙。
他终于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个相对超脱而又紧密关联的位置，一个可以放手施展同时又保留退路和平台的身份。
香港的商海波澜，此刻，才算真正开始向他掀开一角。
而他，已经做好了迎风破浪的准备。
······
会议结束后，林北辰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神色自若地走出了会议室。
赵永刚快步跟了上来，
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引着他走向业务四部的办公区域。
“林经理，这边请。
咱们部门的办公室在走廊东头，环境还算安静。”
赵永刚边走边说，仿佛刚才会议室里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
“您需要的文件资料，我已经让郑国栋提前整理好，放在您办公桌上了。
苏珊娜那边，我也打过招呼，关于日本几个现有联系人的情况，她会向您详细汇报。”
“有劳赵处长了。”林北辰微微颔首。
业务四部的办公室是一个面积约五十平米的大开间，
用文件柜和绿植简单隔出了几个工位。
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是一间用玻璃隔断隔出来的独立小间，门上挂着“经理室”的牌子。
此刻，部门的员工都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看到林北辰和赵永刚进来，纷纷起身，表情各异。
有好奇，有忐忑，有观望，也有像郑国栋那样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各位，这位就是我们的新任经理，林北辰同志。”
赵永刚拍了拍手，简单介绍，“林经理的情况，
刚才会上董事长也说了。
以后部门的工作，就由林经理全权负责。
大家要积极配合。”
“林经理好。”众人参差不齐地问好。
“大家好，以后一起共事，请多指教。”
林北辰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
“麻烦大家十分钟后，到我办公室开个短会，我们先互相熟悉一下，也了解一下当前的工作情况。”
说完，他对赵永刚点了点头，便推开经理室的门，走了进去。
经理室不大，约十平米。
一张老式的宽大办公桌，一把皮椅，两个文件柜，一张待客的小沙发和茶几，仅此而已。
办公桌上果然整齐地码放着一摞文件夹。
窗户朝东，上午的阳光斜射进来，给房间增添了些许暖意。
林北辰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边，看向楼下熙攘的街道。
短短一个上午，从踏入这栋大楼开始，他就已经感受到了这里水面之下的暗流。
方汉洲的审视与敲打，
刘振业的排挤与刁难，
同事们或明或暗的观望……
这是一个与战场、与苏联的官场都截然不同的环境，规则更隐晦，关系更复杂，但核心依旧是权力、利益和人事的博弈。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思绪暂时压下。
现在，他需要先掌控自己这一亩三分地。
十分钟后，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请进。”
郑国栋率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身后跟着其他六人。
小小的经理室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苏珊娜、周晓波、李维民等人在沙发上坐下，郑国栋、孙立明、马建国、陈阿炳则拖了椅子过来，围在办公桌前。
林北辰坐在办公桌后，脸上带着平和而不失威严的表情。
“大家随便坐。今天是我们第一次正式开会，
主要是互相熟悉，
也让我了解一下我们部门目前主要在做哪些业务，进展如何，有什么困难和机会。”
他看向郑国栋：“郑会计，
麻烦你先简要介绍一下部门近一年来的主要贸易往来、收支情况和客户构成。”
郑国栋推了推眼镜，翻开手中的账本，用刻板平稳的语调开始汇报：“是，
林经理。
过去十二个月，
我部共完成进出口贸易合同二十七份，总成交额约一百二十万港币，
其中出口占百分之六十五，进口占百分之三十五。
实现净利润约八万港币……”
林北辰就是一皱眉，太低了！
其实，林北辰不知道的是，华润作为国家窗口，首要任务是创汇和获取急需物资，盈利指标并非唯一或首要考核目标。
很多时候甚至是“政策性亏损”或“微利运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