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长方形的会议桌,主位空着,显然是留给方董事长的。
两侧已经坐满了人,除了昨天见过的赵永刚,
还有几位陌生面孔,有男有女,
年龄多在三十到五十岁之间,
穿着打扮或严谨或入时,但都透着一种体制内浸淫已久的审慎气质。
看到陈志远和林北辰进来,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尤其聚焦在林北辰这个新面孔上。
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有平淡,也有一两道难以察觉的、带着些许审视甚至挑剔的意味。
“林经理,早。”
赵永刚起身,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率先打招呼,并为他引荐在座的几位:
“这位是业务二处的刘处长,
负责欧洲线……
这位是综合办的李主任……
这位是财务部的王科长……”
林北辰一一礼貌点头致意,不卑不亢。
他能感觉到,这些同僚的客气背后,带着一种对新来者,尤其是空降的、背景不明的新来者,惯有的观察和距离感。
他刚在赵永刚旁边的空位坐下,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方汉洲董事长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步履稳健地走了进来。
所有人立刻停止了低语,正襟危坐。
“都到了?
好,我们开始。”
方汉洲在主位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他首先强调了近期工作的几个重点,重申了特殊贸易部工作的特殊性和纪律要求。
“……我们部门的工作性质,大家都清楚。”
方汉洲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身处香港这样一个复杂的环境,
纪律性是我们生存和发展的根本保障。
任何个人行为,都必须以集体利益和大局为重,必须严格遵守公司的各项规章制度和保密条例。”
他说到这里,
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林北辰的脸,
停顿了大约半秒,
才继续道:“尤其是新加入的同志,更要尽快熟悉环境,融入集体,规范言行。
香港不是内地,一举一动都可能被放大解读。
昨晚……”
他话锋微微一顿,没有具体说下去,但意思已经相当明显,
“我希望类似不必要的‘个人活动’,今后能够避免。
一切行动,要以工作为重,以安全为重。”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不少人眼观鼻,鼻观心,但显然都听懂了董事长的弦外之音,
——这位新来的林经理,昨晚似乎“私自活动”了,而且可能还引起了一点小麻烦或关注。
这就是明着批评了!
林北辰面色平静,仿佛没听出话里的指向性。
他昨夜外出买衣服遇到“仙人跳”并反制的事情,
虽然他自己没当回事,
但显然,公寓门卫陈伯的那个电话,还是让某些人知道他外出了,并且报告了上来。
这效率,倒也不慢。
方汉洲没有在这个话题上深入,很快转而说道:“今天这个会,
主要是向大家正式介绍一下林北辰同志,
以及他负责的业务四部,
——也就是原先老吴负责的那一摊,现在由林北辰同志接手。”
他示意了一下林北辰:“林北辰同志年轻有为,组织上对他寄予厚望。
他主要负责日本以及东南亚部分地区的贸易拓展工作。
下面,请林北辰同志所辖业务四部的几位同事,也自我介绍一下,大家认识一下。”
坐在林北辰这一侧末端的几位员工闻言,陆续站了起来。
第一位是个约莫四十岁、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子,
表情刻板:“林经理好,
各位领导好。
我叫——郑国栋,
在部门负责账目核算和单据整理,七年了。”
第二位是个三十出头、看起来精明干练的男子:“孙立明,
主要负责与码头、仓库、运输公司的对接协调,五年。”
第三位年纪稍轻,约二十八九岁,有些拘谨:“周晓波,我……
我负责部分英文函电和基础的市场信息收集,三年。”
第四位是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相敦厚的老同志:“马建国,大家都叫我——老马。
我主要是管后勤杂务,部门里的办公用品、订票订酒店这些杂事,都归我。
在这部门……待了快十年咯。”
第五位是个三十五六岁、面容姣好、烫着时兴卷发的女性,
气质干练中带着几分香港本地人的利落:“苏珊娜(Susanna),林经理好。
我是部门的外聘日语翻译,兼部分行政助理工作,香港本地人,在公司两年。”
第六位是个二十七八岁、长相清秀但眼神有些飘忽不定的年轻男子:“李维民,
我……我跟着孙哥做运输协调的辅助工作,两年。”
第七位是个四十多岁、沉默寡言、皮肤黝黑的汉子,
说话带着点口音:“陈阿炳,
我以前在船上做过,懂点货柜、船期,现在部门里跑外勤,盯货场码头。”
七个人,性格各异,资历深浅不一。
林北辰默默记下每个人的名字、职责和特点。
郑国栋刻板,
孙立明干练,
周晓波青涩,
马建国老成,
苏珊娜(外聘港籍)是关键的日语窗口且身份特殊,
李维民略显滑头,
陈阿炳踏实但可能沟通不畅。
这就是他未来要直接领导的团队。
介绍完毕,方汉洲点了点头:“好。
以后业务四部的工作,就由林北辰同志全权负责。
希望大家能积极配合林经理,把日本和东南亚的业务做起来。”
这时,
坐在方汉洲左手边、一个约莫四十七八岁、梳着大背头、面皮白净、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
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开口了。
“方董事长,各位同事。
借着欢迎新同事的机会,我有些话,不吐不快。”
此人正是业务二处的处长,——刘振业。
他脸上带着一种看似和煦、实则居高临下的笑容,目光转向林北辰,
“首先,当然也是欢迎林北辰同志,加入我们特殊贸易部这个大家庭。”
他话锋一转:“不过呢,
刚才董事长强调了纪律,我深以为然。
我们部门,之所以能在香港这么复杂的地方立足,靠的就是铁一样的纪律和严格的规章制度。
每一个新同志,尤其是肩负领导责任的同志,更应该以身作则,迅速学习和遵守这些规矩。”
他拿起面前的一份文件,仿佛照本宣科,但语气却带着明显的针对性:“比如说,
《员工行为守则》第三条明确规定,
非公务需要及未经批准,员工不得在工作时间以外,以公司员工身份从事可能引起误解或纠纷的活动,
尤其是初来乍到、对环境不熟悉的情况下,
更应谨慎行事,以免给个人和公司带来不必要的风险。
再比如,《外事纪律暂行规定》里也强调……”
刘振业洋洋洒洒,引经据典,将公司的各种规章制度一条条拎出来宣讲,语气越来越重,
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矛头无疑直指林北辰昨晚的“私自外出”。
他话语间隐含的意思很明确:你这个新人,还没开始工作,就先违反纪律,不懂规矩,需要好好敲打。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摆弄钢笔,有人则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面。
赵永刚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闪烁了一下。
陈志远面无表情。
方汉洲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看不出喜怒。
刘振业说了足有五六分钟,最后总结道:“……所以啊,
林北辰同志,你刚来,可能不太适应。
但既然到了这个位置,就要有这个位置的觉悟。
不能还像以前在……在地方上那样随意。
我们这里,一切都要讲规矩,讲程序。
希望你尽快调整心态,把精力都放到工作上,不要再搞什么个人英雄主义,或者无组织无纪律的那一套。
否则,不仅影响你自己,更会影响整个部门的形象和运作!”
这番话,已经近乎直白的批评和训诫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北辰身上,想看他如何反应。
是忍气吞声,还是慌乱辩解?
林北辰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刘振业,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那笑意,未达眼底。
“刘处长说完了?”林北辰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刘振业被他这平静的反应弄得一怔,下意识点了点头。
“好。”
林北辰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出来,
“首先,
感谢刘处长‘热心’地为我普及公司规章制度。
我会抽时间认真学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室众人,最后回到刘振业脸上:“不过,
关于昨晚我外出购买个人生活必需品这件事,
第一,发生在我非工作时间;
第二,属于正常个人生活范畴,并未以公司名义进行任何活动;
第三,未给公司造成任何实际损失或负面影响。
因此,我认为这完全属于我的个人自由,与‘无组织无纪律’、‘个人英雄主义’扯不上关系。”
刘振业脸色一沉,想要反驳。
林北辰却没给他机会,
继续道:“至于刘处长提到的‘以前在地方上随意’、‘需要调整心态’……
我想请问刘处长,您对我‘以前’了解多少?
又凭什么断定我的心态需要调整?”
他的语气依然没有提高,但那种平静之下透出的强硬和自信,却让在场不少人心头一震。
“我受组织委派,来到这里工作。
我的职责是开拓业务,创造价值,完成组织交给的任务。
只要我在其位,谋其政,遵守国家法律和公司基本的底线规定,没有犯原则性错误,那么……”
林北辰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直视刘振业,
“我想,无论是刘处长,
还是在座任何一位,
都没有资格动辄以‘开除’、‘不适合’这样的臆想来对我进行毫无根据的指责和说教。”
这句话将方董事长也带上了,自己刚来,就开会打脸,在干什么?
下马威吗?
“开除”二字,林北辰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方董事长、刘振业的脸色都是一变。
他们刚才那番长篇大论,虽然严厉,但确实没敢直接提“开除”,毕竟林北辰是上面直接安排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