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山海关,绿色越来越少,黄土和裸露的岩石多了起来。
偶尔经过村庄,看到的也多是低矮的土坯房。
林燕趴在车窗边,小声说:“这里比北京冷多了。”
“这才到哪儿。”
开车的老师傅姓孙,是个跑惯了北线的老兵,听见林燕的话,
笑着说,“等到了北大荒,那才叫冷。
现在八月还算好的,等十月,尿尿都得带根棍儿。”
林燕被逗笑了,林娇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气氛轻松了些。
车到沈阳,是第三天下午。
沈阳军区招待所的规格更高,不但有单独的套房,还有女服务员送来热水和换洗衣物。
晚饭后,赵干事拿来三套崭新的军大衣:“北边冷,
这个你们带着,路上穿。”
王慧摸着厚实温暖的大衣,心里那份不安又加重了几分,——准备得越周全,说明环境越艰苦。
在沈阳休整一天,第四天傍晚,她们登上了一列开往牡丹江的军列。
不是客运车厢,而是专门加挂的一节软卧车厢,里面只有她们三个和赵干事、小刘司机。
列车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姓周,手脚麻利,话不多,但把车厢收拾得干干净净,还特意给王慧泡了杯红糖水。
“听说您要去北疆看儿子,儿子是功臣。”
周大姐一边擦桌子一边说,
“这年头,这样的好儿子不多见。您有福气。”
王慧捧着温热的红糖水,眼圈又红了。
列车在黑夜里向北疾驰。
林娇和林燕已经适应了旅途的颠簸,渐渐睡着了。
王慧却睡不着,她靠窗坐着,看着窗外一片漆黑的旷野,偶尔闪过几点灯光,是沿途的小站。
赵干事也没睡,坐在过道对面的铺位上,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文件。
察觉到王慧的视线,他抬起头,轻声问:“王慧同志,睡不着?”
“嗯,心里不踏实。”王慧实话实说。
赵干事合上文件,想了想,说:“王慧同志,有些话,本来不该我说。
但看您这一路忧心忡忡,我还是透个底,——林北辰同志现在很安全,他所在的地方,虽然靠近边境,但防卫严密。
而且,他现在的身份……比较特殊,会受到重点保护。
你们去他那里,反而比在北京更安全。”
这话信息量很大。
王慧仔细琢磨着“身份特殊”、“重点保护”这些词,心里的石头稍微落了落。
她感激地对赵干事点点头:“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应该的。”
赵干事说,
“您早点休息,明天中午到牡丹江,还得换汽车,路不好走。”
第五天中午,列车抵达牡丹江。
一出车站,凛冽的北风就扑面而来,虽然才是八月底,这里的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
王慧母女三人赶紧穿上军大衣。
来接站的是一辆苏联产的嘎斯-69越野车,司机是个黑脸膛的汉子,姓高,是边防部队的老汽车兵。
他话更少,只是帮她们把行李装上车,说了句“坐稳,路颠”,就发动了车子。
这最后一段路,果然是最难走的。
车子离开牡丹江城不久,就拐上了土路,坑坑洼洼,颠簸得人骨头都要散架。
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偶尔能看到大片的白桦林和闪着亮光的水泡子。
天苍苍,野茫茫,除了他们的车,几乎看不到人烟。
“这就是北大荒啊……”林燕小声感叹。
“这才哪儿到哪儿。”
高司机难得开口,
“等到了临江屯那边,才是真正的荒。
但也是好地方,土地肥得流油,插根筷子都能发芽。”
傍晚时分,车子在一个兵站停下。
这是进临江屯前的最后一个兵站,建在一个小山包上,视野开阔。
兵站的战士已经准备好了热饭热菜,还有烧得滚烫的炕。
“今晚在这儿住一宿,明天一早出发,中午前就能到临江屯。”
赵干事安排道,“高班长对这条路熟,闭着眼都能开过去。”
夜里,王慧躺在滚热的炕上,却毫无睡意。
明天就要见到儿子了,见到那个让她日夜牵挂的儿子,见到那个已经成家、即将为人父的儿子。
她心里既期待,又忐忑,还有一丝莫名的怯意,
——儿子变了,她这个当妈的,还能像以前那样和他相处吗?
还有那个素未谋面的儿媳妇,王雨柔。
儿子信里说她是个好姑娘,温柔贤惠。
可婆媳之间……
王慧叹了口气,
告诉自己:那是儿子选的人,是孙子的妈,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待她。
窗外的风呼啸着,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远处传来不知什么动物的嚎叫声,悠长而苍凉。
林娇和林燕挤在一起,已经睡熟了。
王慧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屋顶,心里默念:北辰,妈来了,带着你妹妹们来了。
咱们一家人,就要团聚了。
······
八月二十一日,上午十点。
嘎斯-69越野车拐下土路,驶上一条相对平整的砂石路。
路两边出现了农田,种着已经抽穗的玉米和高粱。
远处,隐约能看到一片房屋的轮廓,还有几缕炊烟。
“前面就是临江屯了。”高司机说。
王慧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扒着车窗,使劲往前看。
林娇和林燕也凑过来,三个人的脸几乎贴在玻璃上。
车子驶近屯子,首先看到的是一排整齐的砖瓦房,房前竖着一根旗杆,红旗在风中飘扬。
那是学校,王慧听儿子信里提过。
屯子口,已经聚了一群人。
车还没停稳,王慧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里冲出来,——是她的儿子,林北辰。
他瘦了,但眼睛依然明亮,身板挺得笔直。
他跑到车边,还没等车停稳,就拉开车门。
“妈!”
这一声,让王慧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哆嗦着下车,脚下一软,被儿子一把扶住。
“妈,您慢点。”
林北辰的声音也在抖。
他紧紧抱着母亲,把脸埋在母亲瘦削的肩膀上。
王慧拍着儿子的背,泣不成声:“回来了,回来了就好……让妈看看,让妈好好看看……”
林娇和林燕也下了车,站在旁边抹眼泪。
屯子里围观的乡亲们静静看着,没有人说话,只有风的声音。
良久,林北辰才松开母亲,转向两个妹妹:“娇娇,燕子。”
“哥!”林燕第一个扑上来,抱着哥哥的腰哭起来。
林娇也走过来,眼睛红红的,叫了声“哥”,就哽咽得说不出话。
“好了,不哭了,都到家了。”
林北辰一手搂着妹妹,一手扶着母亲,转向围观的乡亲,
“王叔,李婶,各位乡亲,这是我妈,我妹妹。她们从北京来,往后就住咱们屯子了。”
王爱国第一个上前,握住王慧的手:“老姐姐,一路辛苦了!
我是王爱国,北辰在屯子里,就跟我的子侄一样。
往后有啥事,只管说话!”
其他乡亲也纷纷围上来,这个帮着拿行李,那个问路上累不累,热情而质朴。
王慧擦干眼泪,
一一应着,心里的那份陌生和忐忑,渐渐被这扑面而来的暖意融化了。
“妈,咱们回家。”
林北辰提起最重的两个行李,
“雨柔在家等着呢,她身子重,没让她出来迎。”
“对对,快回家,别让雨柔等急了。”王爱国帮着拎起其他行李。
新家的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王雨柔果然站在堂屋门口,挺着大肚子,看见王慧她们进来,想往前走,被林北辰紧走几步扶住了。
“妈,这就是雨柔。”林北辰介绍道。
王雨柔有些紧张地看着婆婆,轻声叫了声:“妈。”
王慧上前,仔细打量着儿媳妇。
清秀的脸,清澈的眼睛,虽然因为怀孕有些浮肿,但眉宇间透着温和善良。
最重要的是,她的肚子圆滚滚的,那是她的孙子。
“好孩子,”
王慧握住王雨柔的手,声音又有些哽咽,
“辛苦你了,怀着孩子,还要操持这个家。”
“不辛苦,妈。”
王雨柔的眼圈也红了,
“北辰对我好,屯子里的人对我也好。就是……就是一直想着您能来。”
“我来了,以后就不走了。”王慧说,“咱们一家人,在一起。”
林娇和林燕也上前叫了“嫂子”。
王雨柔笑着应了,拉着她们的手:“娇娇,燕子,路上累了吧?
快进屋歇着,炕烧好了,北辰自己做饭。”
王慧笑着说道:“北辰还会做饭呢?我来吧!”
“妈,您坐着,我自己就行!”林北辰赶紧制止,母亲第一天来,可不能干活!
“林娇,你帮你哥打下手!”王慧笑着分配。
林娇刚想答应,就被林北辰制止了,
“不要,妹妹们车船劳顿,好好地歇着,我自己来,你们和雨柔说说话!”
林北辰在院子里杀花榛鸡,收拾江鱼,煎炒烹炸,弄了一大桌子菜。
王慧从屋里出来,看见儿子在院子里忙活,欣慰地笑了:“北辰这手艺,比你爸当年强。”
“妈,您就夸我吧。”
林北辰一边刮鱼鳞一边说,
“中午您尝尝我做的红烧鱼,保准您吃了还想吃。”
“好,好。”
王慧在屋檐下的小凳上坐下,看着儿子忙碌的身影,又看看在灶间帮忙准备配菜的林娇,心里满满的都是踏实。
林燕小姑娘对做鱼很感兴趣,围在旁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