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慧深吸一口气,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封口。
里面是两封信,一封是儿子熟悉的笔迹,另一封是打印的公文,盖着部队的大红章。
她先看儿子的信。
“妈:
您身体还好吗?妹妹们都好吗?
······
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您要当奶奶了。
······
儿媳妇需要您,您未出生的孙子需要您。
随信汇去二百元钱和全国粮票,
······
儿子 北辰”
信不长,但字字恳切。
王慧看到“让妹妹也来”这句时,眼眶一下子红了。
这孩子,自己在那不知多么凶险的地方,还惦记着妹妹们的安全。
再看那封公文,是正式的公函格式:
“……鉴于林北辰同志的特殊贡献及当前工作需要,
其家属前往临江屯一事,我部将提供全程协助与安全保障。
望予以配合……”
特殊贡献。
工作需要。安全保障。
这些词在王慧心里翻滚。
她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她知道,儿子在做一件很重要、也很危险的事。
否则部队不会这么郑重其事。
“妈,哥信里说啥了?”
林娇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她刚下班和妹妹林燕放学一起回来,看见母亲坐在门槛上出神,手里拿着信,旁边还放着个大包裹。
王慧抹了把眼睛,把信递给大女儿:“你自己看。”
林娇接过信,林燕也凑过来。
姐妹俩看完,面面相觑。
“去北大荒?临江屯?”
林娇先叫起来,“妈,您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紧挨着苏联边境!
报纸上天天说局势紧张,前几天还说边境有摩擦!
哥怎么想的?
让咱们去那儿?”
林燕也小声说:“妈,我学校刚批了让我当少先队辅导员,这要是请长假……”
“你哥担心你们在北京不安全。”
王慧平静地说出这句话,意指李向前等人,目光扫过两个女儿。
林娇愣住了。
王慧站起身,
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
舀了瓢水洗手,
动作慢而稳:“你哥的信,你们也看了。
他在那儿成了家,媳妇要生孩子了,身边没个长辈。
他是男人,有些事想不到,也做不了。
咱们不去,谁去?”
“可是妈,”
林娇跟过来,语气软了些,但依然不解,
“就算要去,也不能是现在啊!
等孩子生了,再去不行吗?
非得赶在这节骨眼上?”
王慧转过身,看着大女儿。
林娇今年二十了,在服装厂当工人,聪明要强,但也因为经历过家里的变故,对外界总怀着警惕。
王慧理解她的担忧,但有些话,现在必须说透。
“娇娇,”
王慧拉过女儿的手,又拉过小女儿林燕的手,三双手握在一起,
“你哥在信里没明说,但妈懂。
他让咱们现在去,一定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那封部队的公函你们也看了,
‘特殊贡献’、‘工作需要’、‘安全保障’……
这些词是什么意思,你们想想。”
她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你哥不是普通人。
他立的功,他受的重视,都说明他在做大事。
做大事的人,顾虑就多。
他担心你们在北京,
万一……
万一有什么变故,他照应不到。
让咱们去临江屯,在他眼皮子底下,他才能安心。”
林娇沉默了。
她想起哥哥离家前的那些变化,想起那突如其来的立功喜报,想起哥哥寄回来的那些想都想不到的钱和东西。
母亲说得对,哥哥身上有秘密,有大秘密。
“那……我的工作怎么办?”
林娇最后挣扎道,
“请长假,厂里不一定批。
就算批了,回来还有没有我的岗位……”
“工作没了可以再找。”
王慧语气坚定,
“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你哥在那边,需要咱们。”
她松开女儿的手,打开那个部队留下的包裹。
里面是崭新的衣服,厚实的羊毛毡靴,甚至还有几盒压缩饼干和罐头。
(这些物品是部队送的)
最下面,
压着三张盖着部队和地方双重公章的通行证,
以及一张手绘的路线图,标注着沿途的接应点。
“部队都安排好了。”
王慧摸着那些厚实的衣物,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也涌起更深的忧虑,
——安排得这么周全,说明前路确实不易,
“咱们不能辜负你哥的心意,也不能辜负部队的这份心。”
林燕忽然小声说:“妈,我……我想去。
我想哥了,也想看看嫂子,看看小侄子。”
林娇看着妹妹稚嫩却坚定的脸,再看看母亲花白的头发和眼中的决绝,最后那点犹豫也消散了。
她咬了咬牙:“行,我去厂里请假。
大不了……大不了这工作我不要了!”
王慧把两个女儿搂进怀里,声音哽咽:“好孩子,
妈知道你们委屈。
但咱们是一家人,你哥在那边不容易,咱们得去帮他撑起那个家。”
决定一下,行动就快了。
第二天,王慧去街道办报备。
张春梅主任听说她们要去临江屯,
惊得眼镜差点掉下来:“王慧同志,你可想清楚了!
那地方现在……不太平啊!”
“想清楚了。”
王慧平静地说,
“儿子在那,媳妇要生孩子,当妈的得去。”
张春梅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
在介绍信上盖了章:“部队那边打过招呼了,我这儿没问题。
路上千万小心,到了给街道来个信。”
林娇去了服装厂。
车间主任是个通情达理的老大姐,
听了情况,虽然为难,
还是批了长假:“岗位我给你留着,但最多三个月,再长……我也没办法。”
“谢谢主任,三个月够了。”林娇深深鞠了一躬。
林燕的学校倒是很支持,校长还特意给了她几本教材:“带着,
到了那边,说不定还能帮上孩子们。”
八月十五日,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胡同口。
司机是个年轻战士,副驾驶上坐着一位三十多岁的军官,看见王慧母女三人提着大包小包出来,立刻下车,利落地敬了个礼。
“王慧同志,我是奉命护送你们北上的赵干事。
这位是小刘司机。
这一路,由我们负责你们的安全和行程。”
态度恭敬,但透着军人的干练。
王慧连忙道谢,林娇和林燕有些拘谨地跟着母亲上了车。
车子后排很宽敞,铺着干净的毯子,还准备了军用水壶和干粮。
车子驶出北京城时,东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
王慧回头望着渐行渐远的熟悉街巷,心里五味杂陈。
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也不知前路如何。
“王慧同志,林娇同志,林燕同志,”
赵干事回过头,语气温和但认真,
“咱们这一路,大体分三段:
先坐车到张家口,换乘部队的运输车到沈阳,再从沈阳坐专门的列车到牡丹江,最后一段坐汽车到临江屯。
路上大概需要五到七天。
沿途的食宿都安排好了,你们只管跟着我们走。”
“辛苦赵干事了。”王慧说。
“不辛苦,这是任务。”
赵干事笑了笑,又补充道,
“林北辰同志是我们部队的英雄,照顾英雄的家属,是我们的责任。
你们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英雄”这个词,让王慧心里一颤。她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默默握紧了手。
······
第一天的行程还算顺利。
吉普车一路向北,中午在怀来兵站吃了简单的午饭,
——热腾腾的面条,配着炒鸡蛋和腌萝卜。
兵站的战士听说她们是林北辰的家属,态度格外热情,给她们碗里多加了鸡蛋,还塞了几个苹果。
“林北辰同志的事迹,我们都学习过。”
一个年轻的小战士脸红红地说,
“他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王慧心里又是骄傲,又是酸楚。
儿子成了榜样,可这榜样背后,是多少不为人知的艰险?
傍晚抵达张家口,住进了部队招待所。
房间干净整洁,被褥都是新换的。
晚饭是四菜一汤,有肉有菜,比家里吃得还好。赵干事和小刘司机就住在隔壁,交代她们晚上锁好门,有事就敲墙。
夜里,林娇和王慧睡一床,林燕睡另一张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林娇忽然轻声说:“妈,今天一路上,那些当兵的……对咱们真好。”
“那是因为你哥。”
王慧在黑暗中说,
“你哥用命换来的尊重。”
“哥他……到底做了什么?”林娇问出了憋了一路的问题。
王慧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娇以为母亲睡着了,
才听见她幽幽地说:“娇娇,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知道的别知道。
你只要记住,你哥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他做的事,对得起国家,对得起良心。
咱们做家人的,能做的就是支持他,不给他添乱。”
林娇不再问了。
她侧过身,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号声,心里那个模糊的哥哥形象,渐渐变得高大而神秘。
第二天换乘了一辆带篷的军用卡车,和一批运往北疆的物资同行。
车厢里铺了厚厚的毡垫,还算舒适,但颠簸得厉害。
赵干事怕她们晕车,提前准备了晕车药,又让她们坐在靠近车头、震动较小的地方。
一路向北,景色逐渐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