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你保证。”
阿尔乔姆郑重地说,
“每一笔交易都会透明,每一分钱都会用在刀刃上。
而且,我会把这个过程设计得尽可能安全。
我们不是要挖国家的墙角,而是要救活一个本该为国家创造价值的工厂。”
离开木材厂时,已经是中午。
阿尔乔姆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车来到了勒拿河边。
他把车停在河岸上,下车走到水边。
八月的勒拿河水量充沛,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滚滚向北。
对岸是无边的森林,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阿尔乔姆点了一支烟,
——这是从尼古拉耶夫那里得到的古巴雪茄,他平时不抽,但此刻需要一点东西来帮助思考。
木材厂的机遇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积压的库存、绝望的管理层、优质的原料……
这一切都为他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切入点。
但具体操作起来,困难重重。
首先,他需要一笔启动资金。
即使是以“损耗”的方式出库,也需要打通仓库管理、会计、运输等多个环节,这都需要钱。
而且,第一次交易他必须预付一部分款,才能取得中国那边的信任。
其次,他需要可靠的人。
索洛维约夫可以信任,但光他一个人不够。
仓库管理员、会计、运输队长……
至少需要三到五个关键岗位的人配合。
第三,他需要一个看似合法的掩护。
也许可以注册一个“厂办集体企业”,名义上负责处理工厂的“边角料”和“残次品”,实际上作为贸易窗口。
这在苏联体制下是常见的做法。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
——他需要在中国那边建立起接收和销售的网络。
这需要他尽快回临江屯一趟,和王爱国、甚至和周参谋长商议。
一支烟抽完,阿尔乔姆已经有了初步计划。
第一步,建立“雅库茨克木材加工厂劳动服务公司”,一个集体所有制企业,由他和索洛维约夫共同负责。
这家公司名义上是为了安置工厂职工家属就业,处理工厂的“残次品”和“边角料”。
第二步,通过这家公司,将部分积压木材以“残次品处理”的名义低价转移出来。
实际上,这些木材都是优质品。
第三步,他亲自用空间将木材运输到中苏边境,与中方交易,换取轻工业产品,与日本换取重型机械。
第四步,将这些轻工业产品运回雅库茨克,通过“劳动服务公司”销售,获得的利润用于更新设备。
整个过程的关键在于“空间运输”这个环节。
这是任何审计和检查都无法发现的漏洞。
木材在雅库茨克“出库”,下一秒就出现在几百公里外的边境,没有任何运输记录,没有任何油耗,没有任何人员参与。
风险在于,如果中苏任何一方内部有人深究,会发现物流链条的断裂。
但阿尔乔姆可以利用这个时代的特性,
——官僚体系效率低下,记录不完善,各部门之间信息不互通。
只要把表面文章做足,被发现的概率很小。
更大的风险在于政治层面。
如果被克格勃发现他在从事“非法跨境贸易”,那就不只是经济问题了。
但反过来想,如果他真的能做起来,为雅库茨克带来实实在在的经济利益,那么地方领导层,
——包括尼古拉耶夫,甚至费奥多尔将军,
——都会成为他的保护伞。
在苏联,政绩可以掩盖很多问题。
想清楚了这些,阿尔乔姆回到车上。
他没有立即发动汽车,而是从空间里取出了笔记本和钢笔,开始详细记录今天的见闻和初步计划。
他写得很详细:
木材厂的位置、规模、库存情况;
索洛维约夫的性格特点和技术背景;
需要打通的环节和关键人物;
可能的掩护方案和风险点……
写完后,他把笔记本收回空间。
这个笔记本永远不会离开空间,是绝对安全的。
开车回家的路上,阿尔乔姆感到一种久违的兴奋。
这是一种面对挑战、准备开创新局面的兴奋。
在莫斯科,他是被动的,是防御的,是在别人的棋盘上挣扎求存。
但在雅库茨克,他要建立自己的棋盘,制定自己的规则。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必须先回临江屯一趟。
明天,八月十一日,他就能传送回去了。
回到别墅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叶莲娜正在院子里晾晒床单,看到他回来,松了口气:“怎么去了这么久?吃饭了吗?”
“还没。”
阿尔乔姆停好车,
“有吃的吗?”
“我给你热汤。”
午餐是简单的蔬菜汤和黑面包。
阿尔乔姆吃得很快,脑子里还在想着木材厂的事。
“怎么样?”
叶莲娜坐在他对面,
“木材厂的情况真的那么糟吗?”
“比想象的还糟,但也比想象的更有机会。”
阿尔乔姆喝完最后一口汤,
“优质的木材,
绝望的管理层,
一个可以改变的突破口。
如果操作得当,这能成为我在雅库茨克的第一块基石。”
叶莲娜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芒,
那是她很少见到的,
——一种近乎猎手发现猎物时的专注和兴奋。
“你打算怎么做?”
“先成立一个集体企业作为掩护。”
阿尔乔姆没有隐瞒,
“然后通过这个企业处理积压木材,换取设备和资金。
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些……非正规的操作。”
叶莲娜沉默了一下:“危险吗?”
“任何改变都有危险。”
阿尔乔姆握住她的手,
“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木材厂迟早会倒闭,三百多个工人家庭会陷入困境。
而如果我成功了,不仅能救活一个厂,还能为雅库茨克打开一条新的经济通道。
叶莲娜,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你在这里,建立一个稳定的后方。
因为前线的战斗会很难,我需要知道有一个地方可以回。”
叶莲娜反握住他的手,力度很大:“我会把这里打理好。
但你答应我,一定要小心。
不要……不要像在莫斯科那样,总是走在刀刃上。”
“我答应你。”阿尔乔姆郑重地说。
下午,他们一起整理了别墅。
叶莲娜决定在院子里开辟一个小菜园,虽然西伯利亚的种植期很短,但她想试试种些菜花、胡萝卜和卷心菜。
阿尔乔姆帮她翻土,两人都不太擅长农活,弄得满手是泥,但笑声不断。
黄昏时,谢尔盖上校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了一个消息。
“波波夫今天找我了。”
谢尔盖坐在客厅里,表情严肃,
“他问我,你在莫斯科到底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尼古拉耶夫对你那么客气。
我按照我们商量的说了,但他似乎不太信。”
“他怀疑什么?”阿尔乔姆问。
“他怀疑你和克格勃有关系。”
谢尔盖说,
“因为只有克格勃的人,才能在那种情况下全身而退,还能得到新任命。
他甚至还暗示,你可能在替莫斯科监视地方。”
阿尔乔姆笑了。
这倒是个意想不到的误会,但对他来说不是坏事。
如果波波夫认为他是克格勃的人,反而会有所忌惮。
“让他怀疑去吧。”
阿尔乔姆说,
“只要他不挡我的路,我不想和他冲突。”
“但你要小心。”
谢尔盖提醒,
“波波夫在雅库茨克经营了二十年,关系网很深。
如果他认定你是威胁,会用各种方法给你使绊子。”
“我知道。”
阿尔乔姆点头,
“所以我先从边缘领域入手,
不碰他的核心利益。
等我站稳脚跟,他再想动我就难了。”
谢尔盖离开后,阿尔乔姆和叶莲娜坐在壁炉前。
天色已暗,外面又传来了狼嚎,但这次叶莲娜没有害怕。
“它们只是在巡逻自己的领地。”她轻声说,“就像人类一样。”
阿尔乔姆看着她被火光映红的侧脸,忽然说:“明天开完会,我要出一趟差。”
叶莲娜转过头:“出差?去哪?”
“边境地区。”
阿尔乔姆说,
“作为对外经济联络执委,总得去边境看看贸易情况。可能要三五天。”
“这么急?”
“时间不等人。”
阿尔乔姆说,
“而且我想尽快摸清情况,好制定详细的工作计划。”
叶莲娜没有怀疑。
在苏联,干部出差是常事,尤其是新上任的,更需要实地调研。
“路上小心。”她说,“西伯利亚的路不好走。”
“我会的。”
阿尔乔姆搂住她的肩膀,
“你在家也要小心。
如果有事,打谢尔盖的电话,或者直接去费奥多尔将军那里。”
“我又不是小孩子。”叶莲娜靠在他肩上,“我能照顾好自己。”
这天夜里,阿尔乔姆很晚才睡。
······
八月十一日,星期一,上午九点整。
雅库茨克市苏维埃大楼二层会议室里,椭圆形的长桌边已经坐满了人。
深红色的丝绒窗帘拉开了半边,阳光斜射进来,在磨光的橡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香烟、旧纸张和地板蜡的混合气味,还有那种会议室特有的、混合了权力与焦虑的微妙氛围。
尼古拉耶夫主席坐在长桌顶端,面前摊开厚厚的文件夹。
他的左手边是秘书处的速记员娜塔莉亚·彼得罗芙娜,
——一个四十多岁、梳着严谨发髻的女人;
右手边是市计划委员会主任格里戈里·阿列克谢耶维奇·斯米尔诺夫,戴着厚重的眼镜,正低头翻看报表。
长桌左侧依次坐着:
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波波夫,工业与交通执委,五十岁,头发稀疏但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鹰。
伊万·米哈伊洛维奇·格罗莫夫,农业与采购执委,皮肤黝黑,手掌粗大,典型的农民出身干部。
彼得·瓦西里耶维奇·库德里亚夫采夫,城建与住房执委,四十五岁,穿着熨烫平整的西装,头发抹了发油。
塔季扬娜·伊万诺夫娜·索科洛娃,教育与文化执委(列席),教育局局长,今天特意穿了正式的套裙。
长桌右侧依次坐着:
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费多托夫,卫生与社会保障执委,五十五岁,面色苍白,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搓手指。
安德烈·彼得罗维奇·扎伊采夫,商业与供应执委,四十八岁,微胖,脸上总是挂着职业性的笑容。
阿尔乔姆·阿列克谢耶维奇·维克托罗维奇,对外经济联络执委(提案人),坐在尼古拉耶夫正对面。
后排还有几个列席的部门负责人:
财政局副局长莉迪亚·谢苗诺夫娜、劳动局代表米哈伊尔·伊格纳季耶维奇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