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们,现在开会。”
尼古拉耶夫敲了敲桌面,声音不高但足够威严,
“今天的议题有三个:
第一,第三季度生产指标调整;
第二,冬季供暖燃料储备情况;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关于阿尔乔姆·阿列克谢耶维奇·维克托罗维奇同志的工作分工。”
他顿了顿,环视会场:“维克托罗维奇同志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了。
莫斯科的审查已经结束,结论是没有任何问题。
现在他回到家乡,愿意为雅库茨克的建设贡献力量。
根据莫斯科的建议和本地实际需要,
我提议,由维克托罗维奇同志担任对外经济联络执委,负责开拓对外贸易渠道,引进外部资源和技术。”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波波夫第一个开口,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主席同志,我支持组织上的安排。
不过,对外经济联络是个专业性很强的领域。
不过我想问,对外经济联络的具体职权范围是什么?
包括边境贸易谈判吗?
包括引进外资和技术吗?
这些都需要明确,否则容易产生权责不清的问题。
我想了解,维克托罗维奇同志在这方面有什么具体设想?
毕竟,我们雅库茨克历史上还没有专门负责这项工作的执委。”
这话看似询问,实则是在质疑阿尔乔姆的能力——你一个刚从政治风波中脱身的人,懂经济吗?
尼古拉耶夫看了阿尔乔姆一眼:“维克托罗维奇同志,你自己说说?”
阿尔乔姆缓缓站起来。
他今天穿着标准的干部装,头发梳理整齐,神情沉稳,完全看不出昨天还在木材厂与副厂长谋划“灰色交易”的样子。
“感谢主席同志和各位同事的信任。”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关于职权范围,我的理解是:
第一,开拓雅库茨克与国外市场的贸易渠道,重点是木材、皮毛、矿石等本地优势产品的出口;
第二,引进国外先进设备和技术,特别是能够提升本地工业生产效率的设备;
第三,协调边境贸易事务,与中国、日本等邻国建立稳定的经济联系。”
他停下来,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格罗莫夫在点头,库德里亚夫采夫在记录,波波夫的表情看不出变化。
“但是,”
阿尔乔姆话锋一转,
“所有这些工作,都需要在执委会的统一领导下进行。
每一项重大决策,我都会提前向主席同志和执委会汇报。我的角色是执行者,不是决策者。”
这个表态很聪明。
既明确了职权,又强调了服从,让尼古拉耶夫放心,也让潜在的反对者找不到攻击的借口。
阿尔乔姆再次缓缓抬头,表情平静:“关于波波夫同志的问题,
我的初步设想是,重点开拓多国市场,卖出我们的资源,购买我们雅库茨克需要的重工业机械。”
“具体怎么做?”
格罗莫夫插话,这位农业执委更关心实际问题,
“比如木材,我们厂里现在积压了五千立方米,你能卖到哪里去?”
“这正是我要说的。”
阿尔乔姆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我请求出国考察,目的地是中国的各个地区、日本、东南亚。
我需要实地了解这些市场的需求,评估我们的产品是否有竞争力。”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去中国?”
库德里亚夫采夫推了推眼镜,
“中国自己也是木材出口国吧?”
“但中国的木材种类和我们不同。”
阿尔乔姆从容回应,
“西伯利亚落叶松和红松在中国市场有特定需求,用于高档家具和建筑。
而且,中国正在推进工业化建设,对木材的需求量很大。”
“那日本呢?”
商业执委扎伊采夫问,他的商业嗅觉最敏锐。
“日本资源匮乏,但对高品质木材的需求旺盛。
更重要的是,”
阿尔乔姆顿了顿,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日本有我们急需的机械设备。
如果能够以货易货,用木材直接交换设备,就可以绕过外汇管制问题。”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以货易货!”
格罗莫夫激动地拍了下桌子,
“这主意好!
我们农业局需要拖拉机、收割机,现在用的还是三十年代的老家伙!”
“城建部门也需要设备。”
库德里亚夫采夫立刻跟上,
“混凝土搅拌机、起重机、运输车辆……都很紧缺。”
卫生执委费多托夫也坐直了身体:“如果能引进日本的医疗设备,我们医院的诊疗水平可以提高一个档次!”
场面开始失控。
各个执委和部门负责人纷纷发言,列出自己需要的物资清单,声音越来越高,几乎是在争吵:
“我们需要二十台拖拉机!至少!”
“混凝土搅拌机优先给我们!城建项目等不起!”
“医疗设备关系到人民健康,应该排在第一位!”
“学校的教学设备呢?孩子们连像样的课桌椅都没有!”
尼古拉耶夫用力敲桌子:“安静!都安静!”
等会议室稍微平静,他脸色严肃:“同志们,我理解大家的急切心情。
但这么大的事情,必须请示莫斯科。
没有莫斯科的批准,我们擅自开展大规模对外贸易,会被认为是不服从中央领导!”
这话像一盆冷水,但浇不灭已经燃起的希望之火。
波波夫这时开口了,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主席同志说得对。
而且,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维克托罗维奇同志。”
所有人都看向他。
“第一,”
波波夫竖起一根手指,
“出国考察需要外汇,我们雅库茨克的外汇额度非常有限,为什么要用在这样不确定的考察上?”
“第二,”
第二根手指竖起,
“就算考察成功了,后续的贸易如何操作?谁负责谈判?谁负责运输?谁承担风险?”
“第三,”
第三根手指,
“最重要的,利润如何分配?
如果真如你所说,能用木材换回设备,这些设备归谁?
是归工业局统一调配,还是谁换的归谁?
如果产生利润,是上交国库,还是留在地方?”
这三个问题极其尖锐,直指核心利益。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阿尔乔姆,等待他的回答。
阿尔乔姆神色不变,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波波夫比他预想的更难对付。
“波波夫同志的问题很到位。”
阿尔乔姆缓缓开口,
“首先,关于外汇,我不需要太多。
初期考察,我可以先自费一部分,只需要市里解决最基本的差旅费。
如果考察失败,损失有限;
如果成功,收益将远大于投入。”
“自费?”
波波夫挑眉,
“维克托罗维奇同志这么有信心?”
“我对雅库茨克的产品有信心。”
阿尔乔姆平静回应,
“至于第二个问题,如果考察成功,我会建议成立专门的工作小组,由执委会直接领导,各相关部门派员参加。
谈判、运输、风险控制,都在小组框架内解决。”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尼古拉耶夫:“最重要的是第三个问题——利润分配。
我的建议是:
成立‘雅库茨克对外贸易发展基金’,所有贸易利润的百分之三十纳入基金,用于支持后续的贸易活动和设备引进;
百分之四十上缴市财政;
剩余百分之三十,按各部门在贸易中的贡献比例进行分配。”
这个方案既保证了市里的利益,又给了各部门激励,还预留了发展资金。
“很漂亮的方案。”
波波夫似笑非笑,
“但都是纸上谈兵。
维克托罗维奇同志,你刚才说对产品有信心,那你知道我们木材厂现在的问题是什么吗?”
“设备老化,出材率低,规格不符合国际标准。”
阿尔乔姆立刻回答,
“主锯机是1938年安装的,烘干房用的还是蒸汽烘干,能耗高效率低。
至于规格,我们还在生产战前标准的板材,而国际市场需要的是新规格。”
这下连波波夫都有些惊讶了,
——这些情况,这个刚回来的人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阿尔乔姆从公文包里取出几块木料样品,
放在桌上:“这是我昨天从木材厂取的样品。
大家可以看看,质地、纹理都是上乘,只要解决设备和规格问题,在国际市场上完全有竞争力。”
格罗莫夫拿起一块红松板,仔细摸了摸:“确实是好料子。
但问题是,怎么解决设备?
我们没钱买新设备。”
“所以要用木材换设备。”
阿尔乔姆说,
“用我们现在‘不值钱’的木材,去换我们‘买不起’的设备。
这是一个循环:
设备提升质量,质量打开市场,市场赚取利润,利润更新更多设备。”
尼古拉耶夫沉思良久,终于开口:“维克托罗维奇同志的想法,有风险,但也有可能。
这样,我做个决定:
出国考察的请求,原则上批准。
维克托罗维奇同志可以先进行前期准备,收集资料,学习相关国家的贸易政策。
具体出发时间,等莫斯科的批复。”
他看向众人:“各部门把需要的物资清单报给计划委员会,由斯米尔诺夫同志汇总,作为考察的参考。
但是,”
他加重语气,
“在莫斯科正式批准前,今天会议的内容严格保密。
任何人不得外传,否则按违纪处理。”
“那差旅费呢?”
财政局的莉迪亚副局长小心翼翼地问。
“按标准出国考察预算预支。”
尼古拉耶夫拍板,
“散会后,维克托罗维奇同志去财务处办理。”
会议在复杂的气氛中结束。
有人兴奋,有人怀疑,有人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
阿尔乔姆被好几个人围住,这个要拉他去办公室详谈,那个要请他吃饭。
波波夫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阿尔乔姆一眼,眼神深沉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