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得出来,这位副厂长是个懂技术、爱厂子的人,但被体制和现实折磨得疲惫不堪。
“带我看看车间吧。”阿尔乔姆站起来。
“车间?今天没开工,机器都停了……”
“正好,安静,看得清楚。”
车间比阿尔乔姆想象得更大,也更破旧。
巨大的带锯机静静地矗立在车间中央,
锯片上还沾着木屑,
传动皮带已经磨得发亮。
四周堆放着半成品和边角料,空气中弥漫着木头和机油混合的气味。
“这就是我们的主力。”
索洛维约夫拍了拍锯机的外壳,
“德国货,战前进口的。
用了三十多年,该退休了,但我们没有替代品。”
阿尔乔姆仔细观察着设备。
确实,虽然保养得还算可以,但磨损严重,很多部件明显是东拼西凑更换过的。
他又看了烘干房,
——用的是老式的蒸汽烘干,能耗高,效率低。
成品仓库里,堆放整齐的板材质量其实不错,纹理清晰,干燥均匀,确实是好木材。
“这些板材,如果运到莫斯科,市场价格是多少?”阿尔乔姆问。
“一级落叶松板材,每立方米官方定价是八十卢布。
但实际交易中,如果量大,能谈到七十五。”
索洛维约夫说,“我们的成本价是六十二卢布,看起来有利润空间,但扣除运输、仓储、损耗,实际能保本就不错了。”
阿尔乔姆心中迅速计算。
外面堆积的木材,一眼望去至少有五千立方米。
如果按七十五卢布计算,就是三十七万五千卢布。
这在1969年是一笔巨款。
“如果……如果我能找到买家,不用运到莫斯科,而是在远东地区销售呢?”阿尔乔姆试探着问。
索洛维约夫眼睛一亮:“那运输成本能降下来至少一半!
但是执委同志,远东哪有这么大的买家?
共青城、海参崴那边的木材厂自己也生产……”
“不是苏联国内。”
阿尔乔姆低声说,
“是中国,或者日本。”
副厂长愣住了,然后苦笑:“那更不可能了。
边境贸易有严格限制,而且我们厂没有出口资质。
就算有,外汇结算也是大问题……”
“这些都可以解决。”
阿尔乔姆打断他,
“问题是,如果我能在不经过莫斯科审批的情况下,为这些木材找到买家,厂里能配合吗?”
索洛维约夫警惕地看着他:“执委同志,您这是什么意思?
不经过莫斯科……这是违反规定的。”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阿尔乔姆平静地说,
“厂里现在积压了五千立方米木材,占用了大量资金和场地。
工人工资快发不出来了吧?
我听说上个月的工资是推迟了一周才发的。”
这话击中了要害。
索洛维约夫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阿尔乔姆已经打定主意,自己做运输中间商,到日本和香港卖出木材,然后买进重型机械,销售苏联!
空间运货,加上自己赚价差,很快就能发家致富!
“我也不绕弯子了。”
阿尔乔姆继续说,
“我刚到任,需要做出成绩。
厂里有困难,需要解决问题。
我们可以合作,
——我负责找销路,你负责生产和质量。
赚到的钱,一部分用于更新设备,一部分改善工人待遇,剩下的上交国家。
这样,厂子活了,工人高兴了,我的工作也有成绩了。
三赢。”
“那风险呢?”
索洛维约夫盯着他,
“如果被上面发现……”
“如果被发现了,责任我来承担。
你可以说是我以执委的身份施压,你不得不配合。”
阿尔乔姆说,
“但如果成功了,你就是挽救工厂的功臣。
索洛维约夫,你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多少年了?
十五年?
二十年?
难道你想看着这个厂子一直这样半死不活地拖下去?”
长久的沉默。车间里只有通风机的嗡嗡声。
“您需要我做什么?”
最终,索洛维约夫问。
声音很轻,但带着决心。
“第一,给我一份详细的库存清单,包括木材种类、规格、数量、等级。
第二,测算一下,如果更新关键设备,需要多少钱,需要什么型号。
第三,找几个绝对可靠的老师傅,组成一个技术小组,确保产品质量。”
“这些我三天内可以准备好。”
索洛维约夫说,
“但是执委同志,您真的能找到买家吗?
中国还是日本?
怎么运输?
怎么结算?”
阿尔乔姆微微一笑:“这些是我的问题。
你只需要准备好木材和一颗敢于改变的心。”
他们又谈了一个小时。
索洛维约夫逐渐敞开心扉,详细介绍了厂里的情况:
全厂有三百二十名工人,但实际在岗的只有二百八十人,其他都是“挂名”的关系户;
技术骨干大多是五十岁以上的老师傅,年轻人不愿意来这种没前途的厂子;
最先进的设备是一台六十年代产的刨床,但经常坏;
厂里的财务状况已经到了临界点,如果下个月再没有回款,可能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其实我们有过机会。”
索洛维约夫感慨地说,
“五年前,日本的一个贸易公司来看过,对我们的红松很感兴趣。
但谈判到一半,被州里叫停了,说是‘不能为了点外汇就出卖国家资源’。
结果呢?
木材烂在厂里,国家也没得到外汇。”
阿尔乔姆把这些信息都记在心里。
离开车间时,他让索洛维约夫带他去成品仓库最里面看看。
仓库深处,光线昏暗,堆积的板材已经有了一层薄灰。
阿尔乔姆伸手抚摸着一块板材的表面,
——纹理细腻,质地坚实,确实是上好的西伯利亚红松。
这种木材在中国、日本会很有市场,无论是建筑还是家具制造。
但问题的关键确实如索洛维约夫所说:运输和结算。
如果用常规方式,从雅库茨克把木材运到中苏边境,再通过铁路或公路运进中国,成本高昂且手续繁杂。
更麻烦的是外汇结算,
——中国现在外汇紧缺,不可能用硬通货支付,而以货易货的话,又涉及复杂的审批。
阿尔乔姆已经下定决心,他要用空间来运输!
空间的半径现在有十五公里,这意味着他可以在雅库茨克将木材收进空间,然后传送到中国、日本,再取出来。
这样就绕开了大部分运输环节和检查。
结算方面,他可以用木材换取中国的轻工业产品,
——纺织品、日用品、小五金,这些东西在苏联是紧俏货,不愁销路。
可以换取日本的挖掘机、推土机、农场的耕种机,再销售到中国、苏联!
这需要精密的策划。
首先,他需要在边境那头找到可靠的合作伙伴,
——可以通过周参谋长介绍的关系。
其次,他需要建立一个看似合法的贸易链条作为掩护。
最后,他需要打通雅库茨克这边的各个环节,从生产到出库,都要有合理的解释。
风险巨大,但回报也同样巨大。
如果成功,他不仅能盘活木材厂,还能建立起一条隐秘的贸易通道。
这条通道未来可以运输的不仅仅是木材,——技术、情报、甚至人员,都有可能。
“执委同志?”索洛维约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
阿尔乔姆回过神:“索洛维约夫,如果……
如果我们不走官方渠道,而是用民间贸易的方式呢?
比如,把木材‘卖’给一个在边境做生意的集体农庄,然后他们再转手?”
索洛维约夫皱眉:“那还是需要出库文件、运输文件……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这些木材在账面上‘损耗’了。”
索洛维约夫压低声音,
“比如,记录为烘干过程中开裂报废,或者运输途中损失。
但实际上,它们被运走了。
这是……
这是违法乱纪啊,执委同志。”
阿尔乔姆看着这位副厂长。
索洛维约夫嘴上说着“违法乱纪”,但眼神里却没有真正的反对,反而有一种被压抑已久的冲动。
“如果是为了救活一个厂子,养活三百多个工人家庭呢?”
阿尔乔姆轻声问,
“如果这些‘损耗’的木材,换回来的是新设备,是工人应得的奖金,是这个厂子的未来呢?
索洛维约夫,你在这个厂干了大半辈子,你真的甘心看着它就这样衰败下去吗?”
索洛维约夫摘下了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睛。
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老了十岁。
“我父亲就是这里的工人。”
他低声说,
“我十八岁进厂,从学徒干到副厂长,三十三年了。
我看着这个厂最辉煌的时候,
——五十年代,我们生产的板材供应整个远东建设。
那时候厂区里热火朝天,工人们干活有劲,因为知道自己在为国家建设出力。
现在呢?
现在大家只是为了混口饭吃。”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阿尔乔姆:“执委同志,
如果您真的有能力改变这一切……
我愿意配合。
但我要一个保证,
——赚来的钱,必须优先用于更新设备和改善工人待遇。
我不能看着工人们饿着肚子,而某些人却中饱私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