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什么?”叶莲娜端来新泡的茶。
“在想怎么布局。”
阿尔乔姆指着简报上的数据,
“雅库茨克这盘棋,棋子少,棋盘旧,规则僵化。
但正因为这样,如果有人能带来新棋子,改变规则,就能掌控整盘棋。”
“你是那个人吗?”
“我想试试。”
阿尔乔姆喝了口茶,
“但首先,我得让其他人相信,我不是来砸棋盘的,而是来帮大家把棋下得更好的。”
傍晚,谢尔盖上校来访。
他带来了新的消息。
“波波夫今天下午找了尼古拉耶夫。”
谢尔盖坐在客厅沙发上,接过叶莲娜递来的茶,
“他对你的安排不满意,认为对外经济联络这块虽然现在不重要,但未来可能有油水。
他原本想安排自己人接手的。”
“尼古拉耶夫怎么说?”阿尔乔姆问。
“尼古拉耶夫说,
‘先让年轻人试试,不行再换’。”
谢尔盖笑了笑,
“这是官话,意思是给你个机会,但也是考验。
如果你真的能带来项目,他就支持你;
如果不能,他就顺水推舟换人。”
阿尔乔姆点头:“合理。波波夫那边,还有什么动作?”
“他在打听你在莫斯科的关系网。”
谢尔盖说,
“特别是想知道,你和外贸部的哪些人有联系。
我放了些烟雾弹,说你在莫斯科时帮外贸部解决过一些‘技术问题’。”
“技术问题?”叶莲娜好奇地问。
谢尔盖神秘地笑笑:“就是那种不方便在文件上写,但又必须解决的问题。
阿尔乔姆明白的。”
阿尔乔姆确实明白,
——这是暗示他有过“特殊工作”经历,既能解释他为什么有高层关系,又能让旁人不敢深究。
“做得好。”
阿尔乔姆说,
“波波夫越好奇,就越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他摸不清我的底牌。”
谢尔盖又坐了一会儿,聊了聊雅库茨克官场的一些潜规则和人物关系,然后起身告辞。
临走时,他对叶莲娜说:“教研室是个好地方。
索科洛娃局长是我妻子的表妹,人正直,没那么多弯弯绕。
你在那里工作,不会受委屈。”
原来还有这层关系。
阿尔乔姆再次感到费奥多尔将军安排的周到,——连叶莲娜的工作,都考虑到了保护因素。
晚饭后,阿尔乔姆和叶莲娜坐在壁炉前。
虽然还是初秋,但西伯利亚的夜晚已有凉意,壁炉里象征性地烧着几根木柴,主要是为了营造气氛。
“明天你有什么安排?”叶莲娜问。
“明天,”
阿尔乔姆看着跳动的火焰,
“我要去木材加工厂看看。
作为未来的对外经济联络负责人,总得了解自己手里有什么牌。”
“需要我一起去吗?”
“不,你留在家里。
明天会有家具送来,需要有人接收。”
阿尔乔姆说,
“而且,有些场合,男人单独去更好谈事。”
叶莲娜理解地点点头。
她开始逐渐明白,在西伯利亚,在官场,性别角色有明确的划分。
女人在某些场合出现,反而会让事情复杂化。
“阿尔乔姆,”
她忽然问,
“你真正的目标是什么?不是为了当个好执委,对吗?”
阿尔乔姆沉默了很久。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
“我的目标,”
他最终说,
“是建造一些能长久存在的东西。
可能是渠道,可能是关系,也可能是……一群人。
就像在冻土上盖房子,地基要打得深,墙要砌得厚,才能熬过西伯利亚的冬天。”
“包括孤儿院那些孩子?”
“尤其是他们。”
阿尔乔姆的眼神变得深邃,
“他们是最干净的种子,种在合适的土壤里,能长出最好的树。
我要给他们土壤,给他们阳光,然后看着他们长大,长成这片土地未来的脊梁。”
叶莲娜握住他的手:“那我呢?我是什么?”
阿尔乔姆转头看着她,火光在她脸上跳跃,金色的头发染上一层暖色。
“你是那个让种树的人记得,树是为了给人乘凉、结果子而种的。
没有你,我可能会沉迷于种树本身,忘记了为什么要种树。”
这天夜里,阿尔乔姆很晚才睡。
他坐在书房里,摊开雅库茨克的地图,用铅笔在上面标记着:
木材加工厂的位置,皮毛仓库的位置,机械厂的位置,通往中国边境的公路,勒拿河上的码头……
阿尔乔姆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空。
雅库茨克的夏夜很短,天空已经开始泛白。
远处的森林轮廓渐渐清晰,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他想到临江屯。
这个时候,王雨柔应该已经起床了,或许正在生火做饭。
屯子里最早醒来的总是那些要下地的人。
两个国家,两种生活,两个爱着他的女人。
这分裂感有时让他恍惚,但他必须保持清醒。
因为任何一个世界的失误,都可能危及另一个世界。
回到卧室,叶莲娜睡得正熟。
阿尔乔姆轻轻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看木材厂,要见厂长,要评估那些积压的板材,要开始构筑他在雅库茨克的第一块基石。
但内心深处,他已经在倒计时,——还有两天,他就能短暂地回到真正的家,见到真正想见的人,完成最重要的使命。
在这之前,他要扮演好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一个刚刚归来、想要为家乡做点事的年轻执委。
薄冰上的舞步,必须轻盈而精准。
一步错,满盘皆输。
······
八月十日,星期天。
雅库茨克在晨雾中醒来时,阿尔乔姆已经驾车行驶在通往城郊工业区的道路上。
星期天的工业区显得异常安静。
大多数工厂都停工了,只有少数冒着烟囱显示还有值班人员在。
道路两旁的厂房大多是三十年代建造的,红砖墙上刷着的生产标语已经褪色剥落。
偶尔能看到几个工人在厂区里走动,脚步懒散,和莫斯科那些行色匆匆的工人形成鲜明对比。
木材加工厂位于工业区最东侧,紧挨着勒拿河支流。
离着老远,就能看到厂区里堆积如山的原木和板材,像一座座褐黄色的小山。
阿尔乔姆在厂门口停下车,铁制的大门虚掩着,门卫室里一个老头正在打盹。
“同志。”阿尔乔姆敲了敲窗户。
老头惊醒,眯着眼睛打量他:“今天休息,不办公。”
“我是市苏维埃新来的执委,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想看看厂区。”
听到“执委”两个字,老头立刻清醒了,手忙脚乱地找登记本:“执委同志!
抱歉,我不知道……您有预约吗?”
“没有,就是来看看。”
阿尔乔姆签了名,
“今天谁值班?”
“副厂长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在。我去叫他?”
“不用,我自己进去找他。您继续休息吧。”
厂区很大,占地至少有二十公顷。
靠近大门的是办公区,一栋两层的红砖楼;
后面是巨大的锯木车间,再往后是烘干房和成品仓库。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堆积在空地上的那些木材,
——原木堆得像城墙,板材摞得有五六米高,一些露天堆放的时间显然不短了,表面已经风吹雨淋得变了色。
阿尔乔姆走进办公楼。
走廊里空无一人,墙上的生产进度表停留在七月份,指标栏里大多是红色的“未完成”。
他找到挂着“副厂长办公室”牌子的门,敲了敲。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
推开门,办公室不大,堆满了文件和样品。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头发花白,戴着眼镜,正在看一份报表。
他抬起头,看到阿尔乔姆时明显愣了一下。
“您是?”
“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新来的执委,分管对外经济联络。”
阿尔乔姆伸出手。
副厂长,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索洛维约夫,
——赶紧站起来握手,动作有些慌乱:“执委同志!
没人通知我今天有领导来视察……
您看这,我连茶都没准备……”
“不用麻烦,我就是随便看看。”
阿尔乔姆环顾办公室,
“星期天还工作?”
索洛维约夫苦笑着摊开手:“总得有人值班。
而且这些报表……月底要交到州工业局,不加班根本弄不完。”
阿尔乔姆在客椅上坐下:“不介意我坐会儿吧?想了解一下厂里的情况。”
“当然,当然。”
索洛维约夫倒了杯水递过来,
——没有茶叶,就是白开水,
“不过执委同志,说实话,厂里的情况……不太好。”
“怎么说?”
索洛维约夫叹了口气,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夹:“您也看到外面的堆积如山的木材了。
那是我们今年上半年的产量,但销售计划只完成了不到百分之四十。
西伯利亚落叶松板材,一级品,含水率达标,但就是卖不出去。”
“为什么?”
“原因多了。”
索洛维约夫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运输成本太高。
从雅库茨克运到莫斯科,光铁路运费就占货值的三分之一。
第二,我们的设备太老了。
那台主锯是1938年安装的,精度不够,出材率比新设备低百分之十五。
第三,设计落后。
我们还在生产战前规格的板材,但现在的建筑和家具行业需要的是新规格……”
他说得越来越激动,眼镜后的眼睛里闪烁着无奈和愤懑:
“去年州里答应给我们换新设备,
预算都批了,但最后被卡在莫斯科。
说西伯利亚的木材加工优先级不高,有限的资金要先保证西部地区的工厂升级。
优先级不高?
那为什么每年给我们下达的生产指标却越来越高?”
阿尔乔姆静静地听着,他知道原因,因为雅库茨克的主体民族不是斯拉夫人。
这就很好理解了,还有苏联的重心在欧洲,这里是远东,重中央,轻边疆,这种国策也不能说不对,但是这里的人就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