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古拉耶夫显然很受用:“坐,坐。
这位就是你的妻子?
叶莲娜·米哈伊洛夫娜,对吧?
我在你的婚礼上,听文化局的同志提起过,列宁格勒芭蕾舞团的前演员!
雅库茨克的文化事业需要你这样的专业人才。”
寒暄持续了十分钟。
茶端上来了,是加了很多糖的红茶,配着硬邦邦的饼干。
尼古拉耶夫问了莫斯科的情况,
阿尔乔姆用“一切都已澄清”、“感谢组织的明察”等标准答案回应。
叶莲娜安静地坐着,只在被问到时才简短回答。
终于,话题转向了正题。
“关于你的工作安排,”
尼古拉耶夫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执委会目前的分工是这样的:
波波夫同志负责工业和交通,
格罗莫夫同志负责农业和采购,
我亲自抓计划和财政。
城建、教育和文化这一块,原来是由已故的斯米尔诺夫同志负责的……”
他顿了顿,观察阿尔乔姆的反应。
阿尔乔姆适时表现出适度的谦逊:“主席同志,
我刚从莫斯科回来,对地方工作还需要学习。
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先从一个相对……清闲的领域入手,逐步熟悉情况。”
尼古拉耶夫的眼睛微微眯起:“清闲?”
“我的意思是,”
阿尔乔姆斟酌着词句,
“不需要立即介入复杂利益协调的领域。
比如……对外经济联络和文化交流?
我有些莫斯科的关系,也许能为雅库茨克引进一些资源和项目。
而且这样不会打乱现有的工作格局。”
这话说得很巧妙。
首先,他主动要求了一个边缘领域,——对外经济联络在边疆地区本就是虚职,文化交流更是务虚的工作。
其次,他暗示自己有“莫斯科的关系”,这是筹码。
最后,他强调“不会打乱现有格局”,这是给尼古拉耶夫的定心丸。
果然,尼古拉耶夫的表情放松了些:“对外经济联络……
这个想法不错。
我们和中国的边境贸易在增长,和日本的海运航线也在洽谈中。
确实需要一个专人来协调。”
“我愿意承担这个责任。”
阿尔乔姆说,
“但我需要明确一点,
——我绝对拥护您的领导,主席同志。
所有重要事项,我都会事先向您请示。
我只想为雅库茨克做点实事,不想卷入……不必要的纷争。”
这句话几乎直白了。
尼古拉耶夫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笑了:“阿尔乔姆·阿列克谢耶维奇,
你是个聪明人。
费奥多尔将军说得没错。”
接下来的谈话顺利多了。
尼古拉耶夫大致介绍了雅库茨克的经济情况,
——木材加工是支柱产业,但设备老化;
皮毛贸易受国际市场价格波动影响大;
唯一的机械厂只能生产简单农具;
与中国满洲里的边境贸易额在增长,但缺乏系统性规划。
阿尔乔姆认真听着,偶尔提出一两个切中要害的问题,显示自己并非完全不懂经济。
当尼古拉耶夫提到木材厂积压了大量板材时,阿尔乔姆顺势说:
“我在莫斯科时,认识外贸部的一些同志。
日本和北欧国家对这些板材有兴趣,也许我可以试着联系。”
尼古拉耶夫眼睛一亮:“真的?”
“我可以试试。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主席您的支持。”
“支持当然有!”
尼古拉耶夫的态度明显热络起来,
“这样,下周一执委会开会,正式确定你的分工。
在这之前,你可以先熟悉熟悉情况。
需要什么资料,让伊万·彼得罗维奇给你准备。”
离开主席办公室时,阿尔乔姆手里多了一份雅库茨克经济统计简报,和尼古拉耶夫私人赠送的一盒古巴雪茄,——这是相当友好的信号。
“怎么样?”走出大楼,叶莲娜才低声问。
“第一步走稳了。”
阿尔乔姆说,
“他暂时相信我不是来夺权的。
但接下来要看实际行动,——我能不能真的带来资源。”
“你真的有莫斯科外贸部的关系?”
阿尔乔姆笑了:“有关系,但不在莫斯科。”
叶莲娜不解地看着他,但他没有解释。
下一个目标是市教育局。
与苏维埃大楼的庄重不同,教育局在一栋老旧的两层木屋里,院子里孩子们种的向日葵开得正盛。
教育局局长是个意外年轻的女人,——塔季扬娜·伊万诺夫娜·索科洛娃,看上去不到四十岁,戴着眼镜,衣着朴素但整洁。
她的办公室堆满了教材和文件,墙上贴着孩子们画的画。
“维克托罗维奇执委!”
索科洛娃局长有些慌乱地站起来,眼镜滑到了鼻尖,
“抱歉,我们这里太乱了……我没想到您会亲自来。”
“是我冒昧来访。”
阿尔乔姆温和地说,
“这是我的妻子,叶莲娜·沃尔科娃。”
索科洛娃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叶莲娜:“沃尔科娃……
您是不是在《天鹅湖》里演过奥杰塔的妹妹?
我在列宁格勒学习时看过那场演出!”
叶莲娜有些惊讶:“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但我记得!”
索科洛娃突然变得兴奋,
“您的旋转特别轻盈!
我当时就想,这个演员将来一定会有大成就。
您怎么会……”
她突然意识到失言,尴尬地停住了。
阿尔乔姆适时解围:“叶莲娜因为家庭原因离开了舞台。
现在她随我来到雅库茨克,我们正在考虑她未来的工作安排。”
“工作安排?”
索科洛娃看看叶莲娜,又看看阿尔乔姆,
“您想让她来教育局?”
“叶莲娜有很好的教育背景和文化素养。”
阿尔乔姆说,
“但她刚来雅库茨克,需要时间适应。
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先安排一个相对清闲的文职工作,让她既能接触社会,又不至于太累。”
索科洛娃沉思片刻:“我们教研室正好缺一个资料员。
工作主要是整理教材、归档文件,有时候帮忙校对文稿。
不需要坐班,每周来三天就可以。
工资不高,但……”
“很合适。”
阿尔乔姆立刻说,
“叶莲娜,你觉得呢?”
叶莲娜点头:“我愿意试试。”
索科洛娃笑了:“那太好了!
不过执委同志,我得说句实话,
——这个职位对叶莲娜·米哈伊洛夫娜来说太屈才了。
她完全可以在市文化局或者剧院担任更重要的职务。”
“我知道。”
阿尔乔姆平静地说,
“但叶莲娜的身体需要调养,
莫斯科那段时间对她影响很大。
我希望她先在一个压力小的环境里恢复。”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部分是叶莲娜确实需要恢复,——在莫斯科的恐惧和压力不是轻易能消散的。
假的部分是,
阿尔乔姆真正的目的是不让叶莲娜进入文化局或剧院那种人多眼杂、关系复杂的地方。
教研室资料员这个职位,清闲,边缘,接触的人有限,正是他想要的。
索科洛娃似乎理解了:“我明白了。
那么……叶莲娜·米哈伊洛夫娜,您下周一可以来报到吗?
我带您熟悉一下工作。”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离开教育局时,索科洛娃一直送他们到门口,反复说这是“执委家属应得的照顾”。
回程的车上,叶莲娜一直沉默。
直到车子驶出市区,她才轻声说:“你不想让我去文化局。”
“是的。”阿尔乔姆坦率承认。
“为什么?因为那里离权力中心太近?”
“因为那里是非太多。”
阿尔乔姆看着前方的路,
“文化局、剧院、文艺团体……
那些地方人际关系复杂,派系林立。
你刚从列宁格勒来,又是我的妻子,太容易被卷入各种争斗。
教研室虽然清贫,但安静,干净。”
叶莲娜转头看着他:“你是要保护我。”
“我是要让你有个可以呼吸的地方。”
阿尔乔姆说,
“叶莲娜,我知道你有才华,有抱负。
但现在不是时候。
等我们在雅库茨克真正站稳脚跟,等我把该清理的障碍清理掉,那时候,你想去哪里发展都可以。
但现在,请相信我,待在边缘地带更安全。”
叶莲娜长久地沉默。
车窗外,勒拿河在阳光下流淌,像一条银色的缎带。
“我信你。”
最后她说,
“但阿尔乔姆,我不想永远躲在你的庇护下。
总有一天,我要成为能和你并肩站在一起的人,而不是站在你身后的人。”
阿尔乔姆心中一动。
这句话,王雨柔也说过。
在不同的时空,两个爱他的女人,说出了相似的话。
“你会是的。”他承诺,“我保证。”
回到别墅已是下午两点。
简单吃了午饭,阿尔乔姆开始研究尼古拉耶夫给的经济简报。
叶莲娜则整理今天的见闻,
记录下接触过的人的名字和特征,
——这是阿尔乔姆教她的,在特殊环境里,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简报上的数据不容乐观。
雅库茨克的木材加工厂设备是三十年代的,出材率低;
皮毛收购价被中间商压得很低;
唯一的机械厂连像样的车床都没有;
农业就更不用说了,永冻土上能种的作物有限,粮食自给率不到40%。
但阿尔乔姆看到了机会。
木材积压,——这意味着价格有谈判空间。
如果能找到买家,哪怕价格低些,也能盘活这个产业。
皮毛贸易被中间商控制,——这意味着如果能建立直接渠道,利润空间巨大。
机械厂技术落后,——这意味着如果引进哪怕最基本的新设备,就能产生飞跃。
更重要的是,雅库茨克的地理位置。
它离中国边境只有八百公里,离日本海港口也不远。
在这个计划经济体制僵化、但边境贸易开始松动的年代,这里完全可以成为一个枢纽。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必须在执委会里获得真正的权力,而不是一个虚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