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9日,雅库茨克的清晨带着勒拿河特有的湿润气息。
阿尔乔姆在别墅二楼的卧室醒来时,窗外的天空是鱼肚白的颜色。
西伯利亚的夏季短暂,虽然才八月初,但晨风已经透出些许凉意。
他看了看床头柜上的台历,——8月9日,星期六。
本来,苏联是一周休息两天,但是最近特殊,今天政府部门加班!
距离他传送回临江屯的日子,还有两天。
身旁的叶莲娜还在熟睡,金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呼吸平稳。
她在梦中微微皱眉,不知梦见了什么。
阿尔乔姆轻轻起身,尽量不惊动她。
走到窗边,他望向远处的森林和更远处的勒拿河。
河面上晨雾弥漫,像一条乳白色的丝带缠绕在水面。
这片土地既陌生又熟悉,
——作为“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他”在这里长大;
作为林北辰,他却是第一次如此细致地观察这片将成为他新战场的地方。
厨房里,他烧开水,泡了一壶浓茶。
从莫斯科带来的中国茶叶所剩无几,他珍惜地取出最后一点。
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散发出熟悉的清香,——这味道总能让他想起临江屯的小屋,想起王雨柔安静泡茶的美丽侧颜。
“在想什么?”
叶莲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穿着睡袍,赤脚踩在木地板上,金色的秀发蓬松地披在肩上。
“在想今天要去拜访的人。”阿尔乔姆递给她一杯茶,“紧张吗?”
叶莲娜接过茶杯,双手捧着取暖:“有一点。
我该穿什么?
太正式显得刻意,太随意又不够尊重。”
阿尔乔姆看着她:“穿你那条深蓝色的连衣裙,配米色开衫。
正式但不呆板,符合官员妻子的身份,又不会抢了那些夫人的风头。”
叶莲娜惊讶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在莫斯科观察过。”
阿尔乔姆简单地说,
“那些部长夫人的衣着,看似随意实则讲究。
深蓝是安全的颜色,在任何场合都不会错。”
叶莲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抿了口茶:“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在那种环境里,细节决定生死。”阿尔乔姆的话很轻,但分量很重。
早餐是简单的燕麦粥和昨天从城里买的面包。
叶莲娜尝试用本地产的野莓做了果酱,酸甜适中。
吃饭时,两人讨论着今天的拜访策略。
“尼古拉耶夫主席,”
阿尔乔姆用勺子搅动着粥,
“根据谢尔盖的情报,他是典型的务实派官僚。
不站激进队也不站保守队,
只关心雅库茨克的经济数据和自己的政绩。
他欢迎我,是因为费奥多尔将军的关系;
他警惕我,是因为多一个执委就多一个分蛋糕的人。”
“那你要怎么让他放心?”叶莲娜问。
“示弱,但要有尊严地示弱。”
阿尔乔姆放下勺子,
“我要让他知道,我来不是为了夺权,而是需要一个安身之处。
但同时,我也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这个度要把握好。”
叶莲娜沉默片刻:“我能做什么?”
“微笑,少说话,适时表现对我决定的尊重。”
阿尔乔姆看着她,
“在苏联官场,
一个‘懂事’的妻子是加分项。
他们通过观察你,来判断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九点钟,他们准备出发。
叶莲娜果然穿了那条深蓝色连衣裙,外面套着米色针织开衫,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化了淡妆,既不张扬又显得精致,但是绝美的容颜,还是光彩照人。
阿尔乔姆则穿着标准的苏式干部装,
——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这是地方官员常见的打扮,既正式又不至于太莫斯科化。
“准备好了?”阿尔乔姆在门口问。
叶莲娜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车子驶出河湾别墅区,沿着勒拿河岸的道路向市中心驶去。
八月的雅库茨克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道路两旁的野花还在绽放,白桦林的叶子翠绿饱满。
偶尔能看到骑着马的雅库特人赶着驯鹿群穿过公路,那景象仿佛时光倒流了几个世纪。
“这里和列宁格勒完全不同。”
叶莲娜望着窗外,轻声说,
“那里的一切都精致、规整,像博物馆。
这里……
粗糙,
但是有生命力。”
“西伯利亚就是这样。”
阿尔乔姆说,
“要么征服它,要么被它吞噬。没有中间选项。”
二十分钟后,他们抵达市苏维埃大楼。
这是一栋三层高的石质建筑,建于斯大林时期,风格厚重威严。
楼前的广场上立着列宁像,雕像的手指指向东方,仿佛在指引西伯利亚的开发方向。
阿尔乔姆停好车,没有立即下车。
他透过车窗观察着大楼的出入口:
几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国面孔匆匆走出,可能是边境贸易代表;
几个本地官员夹着公文包快步进入;
门口站岗的士兵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记住,”
他对叶莲娜说,
“进去后跟紧我,有人搭话就简单回应。
如果问起莫斯科的事,就说‘那段时间很艰难,感谢组织的澄清’。”
“明白。”
他们下车,走进大楼。
门卫查看了阿尔乔姆的证件,
立刻挺直了腰板:“维克托罗维奇执委!
主席办公室在二楼最东侧,需要我带您去吗?”
“不用了,谢谢。”阿尔乔姆保持着适度的微笑。
一进入大楼,气氛立刻不同了。
走廊里弥漫着旧纸张、劣质烟丝和地板蜡混合的气味。
墙壁上挂着各种生产进度表和模范工作者照片,广播里正在播放关于完成第三季度生产指标的动员讲话。
叶莲娜轻轻碰了碰阿尔乔姆的手臂,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走廊尽头,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朝他们走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
“阿尔乔姆·阿列克谢耶维奇!”
那人伸出双手,
“欢迎欢迎!我是伊万·彼得罗维奇,主席办公室的副主任。主席正在等您。”
握手,寒暄,公式化的问候。
阿尔乔姆回应得滴水不漏,既不过分热情也不冷淡。
他能感觉到伊万·彼得罗维奇在仔细观察他,评估这个从莫斯科“发配”回来的年轻执委到底有多少分量。
上楼梯时,他们遇到了第一个人物考验。
“维克托罗维奇同志!”
声音从上方传来。
一个五十岁左右、身材发福、穿着考究西装的男人站在楼梯拐角处,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阿尔乔姆立刻认出了他,
——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波波夫,市苏维埃工业局局长,
根据谢尔盖的情报,
这是尼古拉耶夫主席最得力的助手之一,也是本地工业利益集团的代表人物。
“波波夫局长。”阿尔乔姆停下脚步,微微点头。
波波夫走下几级台阶,握手很有力:“听说您回来了,
一直想找机会拜访。
您在莫斯科的经历……真是令人钦佩的坚韧。”
这话里有话。
“令人钦佩的坚韧”既可以解读为称赞,
也可以解读为暗示“你居然能活着回来”。
阿尔乔姆保持着平静的微笑:
“感谢组织的信任和澄清。现在我更想为家乡的建设贡献力量。”
“当然,当然。”
波波夫的目光转向叶莲娜,
“这位是?”
“我的妻子,叶莲娜·沃尔科娃。”
波波夫执起叶莲娜的手,行了吻手礼,
——一个过于文雅、在西伯利亚显得有些做作的动作:“列宁格勒来的美人!
雅库茨克的寒风可别冻坏了您。”
“我已经开始适应了,局长同志。”
叶莲娜得体地回应,
“而且这里的自然风光很壮美。”
简短的交谈中,
波波夫三次试图把话题引向莫斯科,
两次试探阿尔乔姆对未来工作的想法,
都被阿尔乔姆用“需要先熟悉情况”、“听从主席安排”等套话挡了回去。
最后波波夫似乎失去了耐心,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他不喜欢你。”上楼梯时,叶莲娜低声说。
“他不喜欢任何可能影响现有权力结构的人。”
阿尔乔姆同样低声回应,
“但没关系,我们不需要他喜欢,只需要他不敢轻易动我们。”
主席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厚重的橡木门上挂着“尼古拉耶夫主席”的铜牌。
伊万·彼得罗维奇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低沉的声音:“进来。”
办公室很大,但陈设简单。
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柜,里面塞满了文件盒和书籍。
墙上挂着苏联地图和雅库茨克州地图,上面用彩色图钉标记着各种项目。
窗户朝南,阳光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办公桌后的人站了起来,
——米哈伊尔·尼古拉耶夫,雅库茨克市苏维埃主席。
他是个圆脸中年人,头发稀疏但梳理整齐,肚子微微发福,典型的官僚身材。
他的笑容很职业,眼睛却很锐利,像能穿透表面看到实质。
“阿尔乔姆·阿列克谢耶维奇!”
尼古拉耶夫绕出办公桌,握手有力,
“欢迎回家!
费奥多尔将军跟我说了你的事,真是……
唉,莫斯科那些官僚,总是把事情搞复杂。”
“主席同志。”
阿尔乔姆恭敬但不过分谦卑,
“感谢您在我困难时期的声援。我一直记得。”
这是精心准备的话。
根据谢尔盖的情报,尼古拉耶夫确实在阿尔乔姆被捕后,在地方会议上含糊地表示过“对年轻干部的遭遇感到遗憾”,
——这种程度的支持,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已经难得。
因为,一旦站错队,后果不可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