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尔盖刚走不到半小时,敲门声又响了。
阿尔乔姆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普通的苏联干部服,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
阿尔乔姆认出来了,
——是尼古拉耶夫的秘书,叫安德烈。
“维克托罗维奇同志。”安德烈微微欠身,“主席让我送东西来。”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双手递上。
阿尔乔姆接过,打开。
里面也是几份文件,——
第一份,
——是雅库茨克市苏维埃执行委员会出具的官方公函,
——证明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同志受执委会委托,赴日本洽谈经贸合作、采购机械设备,请各有关部门予以协助。
第二份,
——是苏联外贸部驻远东代表处出具的介绍信,有效期至1970年12月。
第三份,
——是一份日文的商业邀请函,落款是一家虚构的日本贸易公司,——但上面有真实的印章,显然是尼古拉耶夫托人办妥的。
第四份,是标准的苏联公民出国护照,上面贴着阿尔乔姆的照片,有效期一年。
阿尔乔姆看完,抬起头。
安德烈微微一笑:
“主席说,您这次去日本,代表的不只是军区,还有整个雅库茨克。
执委会这边,该办的手续都给您办齐了。
您在日本,该谈生意谈生意,该签合同签合同,该花钱花钱,
——这些文件,能保您畅通无阻。”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主席还让我转告您,
——那批木材,厂里已经在加紧生产。
等您回来的时候,下一批货应该也备齐了。”
阿尔乔姆点点头。
“替我谢谢主席。”
“一定转达。”安德烈微微欠身,“祝您一路顺风。”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阿尔乔姆关上门,回到客厅,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
军区的背书。执委会的公函。
两套文件,两份保障,两股力量。
他在雅库茨克这几个月,没有白费。
······
凌晨一点,叶莲娜醒了。
她披着衣服走出卧室,看到阿尔乔姆坐在客厅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
“还没睡?”
“快了。”阿尔乔姆抬起头,“吵醒你了?”
叶莲娜摇摇头,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她看了看桌上的文件,——那些公章、那些签字、那些陌生的文字。
她看不懂,但她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都办妥了?”她轻声问。
“办妥了。”林北辰握住她的手,“军区给的,执委会给的,双保险。”
叶莲娜点点头。
她没再问什么。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阿尔乔姆,”
她轻声说,
“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做什么,也不知道你那些……那些事。
但我知道,你是真心对我好。”
阿尔乔姆没说话。
“所以,我等你。”叶莲娜说,“多久都等。”
屋里安静了很久。
壁炉里的火渐渐小了,只剩下暗红色的炭火,散发着最后的余温。
阿尔乔姆把叶莲娜搂在怀里,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睡吧。”他说,“天快亮了。”
······
凌晨三点,叶莲娜累的睡着了。
阿尔乔姆轻轻起身,穿好衣服。
他把那几份文件贴身收好,又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看着熟睡的叶莲娜。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不知在做什么梦。
阿尔乔姆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走进夜色。
夜风很冷。
他穿过白桦林,走到林子深处,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站定。
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空间。
他定位了一个坐标。
香港,半山公寓。
那是他和林娇住的地方。
然后,启动传送。
空间波动在空气中漾开,他的身影逐渐模糊,消失在夜色中。
几秒钟后,原地只剩下一圈被踩踏过的野草。
西伯利亚的夜风拂过,草叶轻轻摇摆。
雅库茨克,暂时告一段落。
······
林北辰睁开眼时,已经站在一片熟悉的夜色中。
空气不一样了,
——没有了西伯利亚的凛冽,取而代之的是南方秋夜的温润。
远处,维多利亚港的灯火璀璨,霓虹灯倒映在海面上,流光溢彩。
香港。
他回来了。
他站在半山公寓楼下,抬头看了看那扇熟悉的窗户。
灯还亮着,——林娇应该还没睡。
他走进楼里,坐电梯上楼,走到门口,轻轻敲门。
“咚咚咚。”
屋里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开了。
林娇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熬夜的痕迹。
但当她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整个人愣住了。
“哥?!”
她愣了一秒,然后扑上来,一把抱住他。
“哥!你回来了!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林北辰笑着拍拍她的背:“临时决定的。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林娇松开他,拉着他进屋,
“你这一走又是半个月,一点消息都没有,我能睡着才怪!”
屋里还是老样子。
客厅收拾得干净整洁,
茶几上放着几本书和一个笔记本,
是林娇的字迹,
——她在学粤语。
“你不在的时候,沈小姐来过几次,赵队长也常来。”
林娇絮絮叨叨地说着,
“公司那边一切正常,第二批木材卖得可好了,沈小姐说账上又多了好多钱……”
林北辰听着,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这个妹妹,一个人在香港,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惦记着公司的事。
“娇娇,”他打断她,“给我倒杯水。”
林娇连忙去倒水,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哥,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林北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待几天。”他说,“然后还要出去一趟。”
“还出去?”林娇愣住了,“去哪儿?”
林北辰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日本。”
林娇的眼睛睁大了。
“日本?!”
“嗯。”林北辰放下水杯,“有些事,必须亲自去办。”
林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问:
“危险吗?”
林北辰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林娇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上。
“哥,”
她轻声说,
“你每次走,我都担心。但我从来不拦你。因为我知道,你做的事,很重要。”
林北辰心里一暖。
“所以,”
林娇说,
“你去吧。家里我看着,公司那边沈小姐盯着。你办完事,早点回来就行。”
林北辰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
······
林娇看着哥哥一口一口喝完。
她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
“哥,你这趟回去……见到嫂子了吗?”
林北辰放下水杯,点了点头。
“见到了。”
“那……”林娇眼睛亮起来,“孩子呢?生了吗?”
林北辰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光,是林娇从未见过的。
“生了。”他说,“儿子。”
林娇愣住了。
她张着嘴,眼睛越睁越大,然后——
“啊——!”
她尖叫一声,从沙发上蹦起来,在客厅里直转圈。
“儿子!儿子!我当姑姑了!我有侄子了!”
林北辰看着她那兴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林娇转了几圈,又扑回沙发边,抓住他的胳膊使劲摇。
“哥!真的假的?你没骗我吧?什么时候生的?嫂子身体好不好?孩子像谁?多重?叫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林北辰被她摇得直晃。
“十月十九号。”他一个一个回答,“母子平安。孩子六斤八两。像他妈妈。”
“叫什么?叫什么?”
“林远行。”林北辰说,“远行的远,远行的行。”
林娇念叨了几遍,忽然又蹦起来。
“林远行!好听!哥你起的?”
“你嫂子起的。”
“嫂子真好!”林娇又坐下,抱着他的胳膊,“哥,那孩子长什么样?有照片吗?你快给我讲讲!”
林北辰想了想,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神色。
“脸小小的,皱皱的,刚生下来的时候像个小老头。手也小小的,能握住我的手指……”
他比划着,林娇听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
“他哭起来声音可大了,半夜能把全家都吵醒。尿布一天要换十几块,妈洗都洗不过来……”
“那你换过吗?”林娇问。
林北辰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换过。第一次换,包了半天没包好,被咱妈训了。”
林娇捂着嘴笑起来。
“哥,你那么厉害的人,连尿布都不会换?”
“那能一样吗?”林北辰瞪她一眼,“你以后生孩子,你也不会。”
林娇脸微微红了一下,但还在笑。
笑了一会儿,她忽然安静下来,靠在哥哥肩上。
“哥,”她轻声说,“我真高兴。”
林北辰没说话。
“咱们家,有后了。”林娇的声音有些哽咽,“爸要是知道,一定特别高兴……”
林北辰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窗外的夜色很深,维多利亚港的灯火还在闪烁。
屋里,兄妹俩靠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娇轻声问:
“哥,那孩子……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林北辰沉默了一会儿。
“等我把这边的事忙完。”他说,“等局势稳一些,我接你们回去。”
“真的?”
“真的。”
林娇点点头,又往他肩上靠了靠。
“哥,”她小声说,“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我等着回去看大侄子。”
林北辰低头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