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最关键的时刻。
带锯主机要立起来了。
这是整套设备最重的部件,八吨重的铁疙瘩,要垂直竖起来,对准预埋的地脚螺栓。
几个老工人围在一起,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用两根钢缆,从房梁上挂下葫芦吊,一左一右,慢慢拉起来。
阿尔乔姆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操作。
“慢点……左边高一点……好,稳住……”
钢缆绷紧,葫芦吊吱吱作响,巨大的机身缓缓倾斜,然后慢慢直立。
工人们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庞然大物。
一米,两米,三米……
“对准螺栓!”
几个工人扑上去,扶着机身,对准地上的螺栓孔。
“偏了,往左一点!”
“好,好,停!”
“再落,落……”
机身缓缓下降,四个螺栓孔准确无误地套进地脚螺栓。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八吨重的带锯主机稳稳落在地上,整个车间都跟着震了震。
工人们愣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立起来了!”
“成了!”
“德国货,咱们也能装!”
索洛维约夫站在旁边,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阿尔乔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阿尔乔姆拍拍他的肩:“还没完。接着干。”
······
十二点,阿尔乔姆正在木材厂教工人们认设备,谢尔盖的车直接开进了厂区。
“阿尔乔姆!”
谢尔盖下车,大步走过来,
“将军请你们夫妇今晚去家里吃饭。七点,务必到。”
阿尔乔姆挑了挑眉:“这么正式?”
“是很正式。”谢尔盖压低声音,“将军让我告诉你,有重要的事要谈。可能……和下一批物资有关。”
阿尔乔姆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他转向索洛维约夫:“我先走了。明天再来。”
“您忙您忙!”索洛维约夫连连点头,“这边我来盯着!”
······
下午三点,烘干系统开始组装。
不锈钢管道一节节连接,法兰盘对齐,螺栓拧紧。
工人们爬到高处,把管道架在支架上,再用卡箍固定。
阿尔乔姆站在下面,举着手电筒,照着高处。
“左边那节,再往右偏一点。
好,停。”
控制柜接线是最复杂的。密密麻麻的电线,每一根都要对图纸,不能接错。
阿尔乔姆把穆勒的笔记摊开,指着上面的电路图,一点一点教。
“红线接这里,黑线接地,黄绿线是保护……”
工人们听得认真,但手上的动作很慢,生怕出错。
“别怕,错了可以改。”
阿尔乔姆说,
“但接一根,查一根,别攒到最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四点,烘干系统组装完成。
五点,控制系统接线完成。
六点,所有设备全部就位。
车间里,六盏大功率白炽灯把每个角落照得通亮。
数控带锯居中,三台自动刨床在左,烘干系统在右,辅助设备整齐排列。
工人们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久久没有人说话。
索洛维约夫走到带锯主机旁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深蓝色的机身。
冰冷的。
但是他的眼睛是热的。
“阿尔乔姆·阿列克谢耶维奇,”
他的声音沙哑,
“我替厂里三百多个工人,谢谢您。”
他转过身,对着阿尔乔姆,深深地鞠了一躬。
后面十几个工人,齐刷刷地,也鞠下躬去。
阿尔乔姆上前一步,扶起索洛维约夫。
“别这样。”
他说,
“明天通电试机。都回去睡觉,明天早点来。”
工人们散了。
车间里只剩下阿尔乔姆一个人。
他站在那些机器中间,慢慢走了一圈,检查每一处接口,每一个螺栓。
一切正常。
他走到带锯主机旁边,看着那块德文的铭牌。
······1969,
克诺贝尔,西德制造。
克虏格的礼物,穆勒的教导,工人们的汗水,此刻都凝聚在这些沉默的钢铁里。
明天,它们就会轰鸣起来。
其实,要不是阿尔乔姆的空间感知力的加持,他们不可能这么快安装完!
阿尔乔姆带着米沙走了,将他送回了孤儿院,在米沙的目送中,开车走了。
······
同一天,市苏维埃大楼。
尼古拉耶夫坐在主席办公室里,
面前摊着那份物资清单。
各部门的申请报告堆了半张桌子,秘书还在不停地往里送。
“主席同志,工业局的补充申请。”
“城建局的加急报告。”
“卫生局说他们的设备已经断供三个月了……”
尼古拉耶夫一份份翻着,嘴角微微上扬。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所有人都来求他,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所有人都指着他手里的那支笔。
这就是权力。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计划委员会主任斯米尔诺夫的号码。
“格里戈里·阿列克谢耶维奇,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带上各部门的汇总表。”
十分钟后,斯米尔诺夫抱着厚厚一叠文件进来。
“主席同志,这是各局申报的清单。”
他摊开文件,
“工业局要的最多,农业局次之,教育局和卫生局相对少一些。
不过……”
“不过什么?”
“工业局申报的数量,超过了我们的库存。”
斯米尔诺夫小心翼翼地说,
“如果按他们的要求给,其他局可能就不够了。”
尼古拉耶夫靠在椅背上,笑了。
“那就分批给。”
他拿起笔,在工业局的申请上批了几个字:“第一批,按70%拨付。第二批待定。”
然后是农业局:“第一批,全额拨付。”
城建局:“第一批,按80%拨付。”
教育局:“第一批,全额拨付,另追加教学器材一批。”
卫生局:“第一批,按90%拨付,优先保障手术设备。”
斯米尔诺夫看着这些批注,心里暗暗吃惊。
工业局只给了70%,农业局全额,教育局追加……
这是在敲打工业局,拉拢农业和教育。
“主席同志,”他试探着问,“工业局那边如果来问……”
“让他们来找我。”
尼古拉耶夫头也不抬,
“我会告诉他们,维克托罗维奇同志辛苦弄来的物资,必须用在最急需的地方。
他们工业局的设备,可以等下一批。”
斯米尔诺夫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明白了。
尼古拉耶夫这是在借这批物资,重新调整各部门的力量对比。
听话的,多给;
不听话的,少给;
想闹事的,等着。
这就是政治。
斯米尔诺夫走后,尼古拉耶夫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雅库茨克的天空。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把整座城市染成金色。
他忽然想起阿尔乔姆昨晚送来的那些蔬菜水果。
新鲜的青椒,红艳的西红柿,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热带水果……
这些东西,不只是礼物。
是投名状。
是证明。
证明那个年轻人,有能力,有渠道,有脑子,而且——知道怎么和人打交道。
尼古拉耶夫拿起笔,开始拟定下一批物资的采购清单。
农耕机械——拖拉机、播种机、收割机……农业是基础,必须优先保障。
推土机——城建局和工业局都需要,可以按比例分配。
还有运输车辆——雅库茨克太缺卡车了。
他一边写,一边在盘算。
这批物资,需要多少木材来换?两万立方米?三万?
阿尔乔姆应该有数。
不过,那小子现在应该正忙着吧。
尼古拉耶夫笑了笑,继续写着。
······
回到河湾别墅,已经快六点二十了。
叶莲娜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听到开门声,探出头来:“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晚上不在家吃。”阿尔乔姆说,“将军请我们去他家里吃饭。”
叶莲娜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在地上。
“将军?费奥多尔将军?请我们?”
“对。”
“现在?”
“七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叶莲娜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家居服,又看了看镜子里素面朝天的脸,顿时慌了。
“我……我穿什么?带什么礼物?说什么话?阿尔乔姆,你怎么不早说!”
阿尔乔姆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别紧张。就是吃顿饭。”
“吃饭?和将军吃饭?”
叶莲娜瞪着他,
“你知道在苏联,能和将军一起吃饭是什么概念吗?那是……”
她说不下去了,转身冲进卧室,开始翻箱倒柜。
阿尔乔姆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来忙去,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这个女人,平时那么镇定,现在却为了见他叔叔这么紧张。
“叶莲娜,”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你穿什么都好看。不用紧张。”
叶莲娜顿了顿,转过身,看着他。
“阿尔乔姆,”她轻声说,“我不是紧张自己,我是紧张……怕给你丢人。”
阿尔乔姆心里一软。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你永远不会给我丢人。”
······
晚上七点整,阿尔乔姆和叶莲娜准时出现在费奥多尔将军的别墅门口。
将军亲自开门。
他今天穿着便装,但依然腰板挺直,眼神锐利。
看到叶莲娜时,他脸上露出笑容。
“这就是叶莲娜吧?阿尔乔姆常提起你。”
叶莲娜微微欠身:“将军您好。”
“别叫将军,叫叔叔就行。”费奥多尔侧身让路,“进来,外面冷。”
客厅里已经摆好了餐桌。
壁炉里火烧得很旺,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