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孩子们吃得差不多了,阿尔乔姆把米沙拉到一边。
这个十五岁的男孩,是孤儿院里最大的。
他话不多,但眼睛里总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
“米沙,”阿尔乔姆问,“上次我说的事,你想好了吗?”
米沙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想好了。”
“说说看。”
“我想学技术。”
米沙说,
“不是木工那种简单的手艺,是真的技术——机械、电工、或者……开机床。”
阿尔乔姆看着他。
这个孩子的眼睛里,有一种渴望。
“为什么?”
“因为我想……”
米沙顿了顿,
“我想离开这里,不是永远离开,
是……
是出去学本事,然后回来,帮助弟弟妹妹们。”
他看向那边正在吃荔枝的莉莎,声音低了些:“莉莎今年才八岁,帕维尔十岁……
他们需要有人照顾。
但光靠嬷嬷一个人,太苦了。
我想学本事,以后能挣钱,让他们过好日子。”
阿尔乔姆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
想学本事,想出人头地,想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好。”
他拍拍米沙的肩,
“我记住你这句话了。
明天,木材厂要装一批新机器,德国进口的。到时候,我带你去看,教你认。”
米沙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谢谢阿尔乔姆哥哥!”
米沙第一次笑得这么灿烂。
下午五点,阿尔乔姆准备离开。
孩子们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他。
莉莎跑过来,拉住他的手。
“阿尔乔姆哥哥,你什么时候再来?”
“很快。”阿尔乔姆蹲下来,看着她,“下次来,给你带更好吃的东西。”
“拉钩。”
“拉钩。”
两人的小拇指勾在一起,晃了晃。
阿尔乔姆站起身,看向安娜嬷嬷。
“嬷嬷,保重。”
“你也是。”嬷嬷点点头,“路上小心。”
阿尔乔姆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孩子们还在挥手。莉莎跑在最前面,一直追到院门口才停下。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尔乔姆踩下油门,车子驶向河湾别墅的方向。
他心里有些暖,也有些沉。
暖的是,这些孩子,把他当成了亲人。
沉的是,他知道自己不能常来。
他有太多事要做,太多身份要扮演,太多责任要承担。
但他会尽力。
尽力让这些孩子,过上好一点的日子。
尽力让这个世界,因为他,变得好一点点。
······
回到河湾别墅,已经是晚上六点。
天彻底黑了,西伯利亚的夜晚来得早。
叶莲娜在厨房里忙碌,听到开门声,探出头来。
“回来了?马上开饭。”
阿尔乔姆换了鞋,走进厨房。
叶莲娜正在炒菜,
——用的是他带回来的那些蔬菜。
青椒炒肉丝,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红菜汤。
“今天怎么这么贤惠?”阿尔乔姆从后面抱住她。
“你带回来那么多菜,不做就坏了。”
叶莲娜用胳膊肘顶他,
“去洗手,别捣乱。”
阿尔乔姆笑着松开她,去洗手。
坐到餐桌前,他看着满桌的菜,忽然问:“叶莲娜,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什么?”
叶莲娜愣了愣:“以后?什么意思?”
“就是……
如果我有钱了,有能力了,你想做什么?
想去哪里?
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叶莲娜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
“我哪儿也不想去。”
“嗯?”
“我从小在列宁格勒长大,见过繁华,也见过苦难。”
她给他盛了一碗汤,
“后来到了雅库茨克,刚开始很不习惯,觉得这里又冷又破。
但现在……”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现在我觉得,只要和你在一起,在哪里都一样。”
阿尔乔姆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这个女人,要的从来不多。
只是一顿饭,一盏灯,一个等她回家的人。
“好。”他说,“那就留在这里。”
两人开始吃饭。
窗外,西伯利亚的夜风呼啸。
屋里,温暖如春。
······
次日清晨七点,天色刚蒙蒙亮。
阿尔乔姆开着伏尔加汽车前往孤儿院,
接上了米沙,来到了木材厂门口,索洛维约夫已经带着十几个工人等在门卫室外面了。
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提着工具,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阿尔乔姆·阿列克谢耶维奇!”
索洛维约夫迎上来,声音都在发抖,
“都准备好了!
设备昨天傍晚运到的,按您的要求,全部卸在车间门口。车间也清空了,电源拉好,照明也装了。”
阿尔乔姆点点头,带着米沙跟着他走进厂区。
穿过堆满木材的院子,远远就看见那间新腾出来的车间门口,停着三辆重型平板卡车。
车上用粗麻绳捆着巨大的木箱,箱体上印着德文和格林公司的蓝白色标识。
工人们围在那些木箱旁边,不敢乱动,只是眼巴巴地看着。
“都让开。”
阿尔乔姆走过去,“先卸货。”
索洛维约夫一挥手,十几个工人立刻上前。
撬杠、滚木、吊链……这些老工人干了一辈子,卸货是基本功。
阿尔乔姆没有动手,只是站在旁边,一箱箱核对。
“一号箱,带锯主机。
二号、三号、四号,自动刨床。
五号到八号,烘干系统组件……”
他手里拿着那份穆勒送的安装手册,一边看一边指挥。
“慢点,这个箱子重,用滚木。”
“吊链挂稳了,别晃。”
“放的时候注意方向,箭头朝里。”
工人们按照他的指挥,小心翼翼地把木箱抬进车间,在指定位置放好。
一个小时后,所有木箱全部到位。
车间中央的空地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大木箱,把原本空旷的车间塞得满满当当。
工人们站在周围,喘着粗气,但眼睛都亮晶晶的。
“阿尔乔姆·阿列克谢耶维奇,”
索洛维约夫忍不住问,
“这些……都是德国货?”
“对。”
阿尔乔姆走到一号箱旁边,
“克诺贝尔的数控带锯,格林公司的烘干系统,威哈根的自动刨床。全套,全新的。”
他拍了拍木箱:“开箱。”
米沙在一边默默的看着,一言不发,但是攥紧的双拳,暴露了他的紧张!
撬杠插进木箱的缝隙,工人们一起用力,木板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第一块木板被撬开。
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
当箱盖被完全掀开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箱子里,一台巨大的机器静静躺着。
深蓝色的机身,锃亮的导轨,复杂的控制面板,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精密部件,——在车间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安静的车间里格外清晰。
一个老工人伸出手,颤抖着,轻轻摸了摸机器的边缘。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但他没有缩手,就那么摸着,像是抚摸自己的孩子。
“德国人……”
他的声音沙哑,
“真他妈会造东西……”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闸门。
工人们涌上来,围在机器旁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
有人蹲下来看导轨,有人踮着脚看控制面板,有人趴在地上看底部的结构。
“你看这导轨,多光滑……”
“这钢板,得有二十厚……”
“这控制盘,全是表……”
索洛维约夫站在旁边,眼眶慢慢红了。
他干了三十年木材厂,从学徒干到副厂长,见过苏联最好的设备,也见过最破的。
但眼前这套东西,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
“开第二个。”阿尔乔姆说。
第二个木箱打开——自动刨床。
三台刨床一字排开,刀轴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工人们围上去,有人试着转了转手轮,丝滑的转动感让他们啧啧称奇。
第三个、第四个……
烘干系统的不锈钢管道,一节节取出来,连接成复杂的网络。控制柜里的继电器、接触器,整齐得像士兵列队。
最后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文件——德文的说明书、图纸、备件清单。
阿尔乔姆拿起那本安装手册,翻到第一页。
“开始安装。”他说。
······
说是安装,其实就是指挥。
阿尔乔姆手里拿着图纸,一项项对照。
“一号机,导轨先装。水平仪。”
两个工人抬着导轨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预定位置。
索洛维约夫亲自拿着水平仪,趴在导轨上,眼睛眯成一条缝。
“左前角低两毫米。”
阿尔乔姆走过来看了看,从工具堆里挑出几片铜皮垫片:“垫进去。”
工人把垫片塞进导轨下面,索洛维约夫再次测量。
“好了。”
“紧固。”
扳手转动,螺栓一点点拧紧。
工人们轮番上阵,每个人拧几圈,生怕一个人用力过猛。
然后是二号机、三号机……
整个上午,车间里全是金属碰撞声、扳手转动声、还有工人们粗重的喘息声。
阿尔乔姆穿梭在各台机器之间,对照图纸,检查每一处接口,每一个螺栓。
有时候蹲下来看半天,有时候站起来退后几步,眯着眼睛看整体。
索洛维约夫跟在他后面,一边递工具,一边学。
“阿尔乔姆同志,这个是什么?”
“限位开关。防止滑块过冲。”
“这个呢?”
“油压表。润滑系统用的。”
“这个……”
“老索,”
阿尔乔姆打断他,
“你先记,回头慢慢教你。现在别问。”
索洛维约夫讪讪地闭嘴,但眼睛一刻也没闲着。
中午,食堂送来了简单的午饭——黑面包、菜汤、几片腌肉。
工人们蹲在车间门口,就着冷水吃饭,眼睛却一直往车间里瞟。
“老刘,你说那机器真能自己动?”
“德国货,肯定行。”
“咱们那台老家伙,三班倒都跟不上。”
“这台要是装好,咱们厂就活了。”
阿尔乔姆端着饭盒,坐在一堆木料上,边吃边看图纸。
穆勒的笔记就放在旁边,密密麻麻的德文,他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记。
吃完饭,他没休息,直接站起来:“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