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摆着几道简单的菜,
——土豆炖牛肉、腌蘑菇、黑面包,还有一瓶伏特加。
“家常便饭,别嫌弃。”费奥多尔招呼他们坐下。
叶莲娜松了口气。
她还以为会是那种正式到让人喘不过气的国宴级别,现在看来,确实只是家宴。
将军的妻子,
——一位温婉的银发妇人,安娜·彼得罗夫娜,
——端上热汤,笑着对叶莲娜说:“让他们男人谈事,咱们聊咱们的。”
叶莲娜看向阿尔乔姆,阿尔乔姆点点头,她便跟着将军夫人去了旁边的起居室。
客厅里只剩下费奥多尔和阿尔乔姆。
将军倒了三杯伏特加,——给自己,给阿尔乔姆,还有一杯空着,放在对面。
“敬我的亲密战友。”他举起杯,“阿尔乔姆,你的父亲。”
阿尔乔姆心里一动,也举起杯。
两人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费奥多尔看着阿尔乔姆,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阿尔乔姆,今天叫你来,是有正事。”
“您说。”
将军从茶几下面拿出两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
两份清单
阿尔乔姆接过文件,翻开第一份。
交付物资清单(第一批)
- 加厚军大衣:5000件(已入库)
- 防水皮靴:双(已入库)
- 军用干粮:箱(已入库)
- 帐篷:500套(已入库)
- 望远镜:200具(已入库)
- 电台配件:50套(已入库)
- 医疗急救包:1000个(已入库)
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单价和总价。
阿尔乔姆快速心算——约八十万卢布。
“这批物资的钱,”费奥多尔说,“从我这里出。不是从军区账上,是我个人的。”
阿尔乔姆抬起头。
“将军,这……”
“听我说完。”
费奥多尔摆摆手,
“这些东西,是给我的兵用的。
按道理,应该军区出钱。
但军区批款要层层审批,等你拿到钱,至少半年以后。我不能让你垫那么久。”
他顿了顿:“所以,这批物资的钱,我先垫上。
从今天起,我费奥多尔欠你一个人情。”
阿尔乔姆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我明白了。”
费奥多尔又推过来第二份文件。
采购清单(第一批)
- 军用吉普车(UAZ-469型):20辆
- 军用运输卡车(ZIL-130型):30辆
- 野战通讯电台:10套
- 冬季野战帐篷(加厚型):100套
- 野战医疗设备:5套
- 工程机械(推土机、挖掘机):10台
……
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数量和建议型号。
阿尔乔姆看着这份清单,眉头微微皱起。
这些东西,和上一批不是一个量级的。
吉普车、卡车、通讯设备……
这些都是战略物资。
苏联自己生产都不够,怎么可能出口?
“将军,”他抬起头,“这些东西,苏联自己都缺。”
“我知道。”费奥多尔点头,“所以我才找你。”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阿尔乔姆,你上次搞到的那些东西,证明你有特殊的渠道。
我不问你的渠道是什么,
我只想知道,
——这些东西,你能不能搞到?”
阿尔乔姆沉默了几秒。
“能。”阿尔乔姆严肃的说道,“但不是从中国。”
“从哪?”
“日本。”
阿尔乔姆看着他,
“日本汽车工业很发达,吉普车、卡车都有成熟产品。
虽然不如苏联的皮实,但质量稳定,价格便宜。
关键是可以民用进口,不受军事限制。”
费奥多尔的眼睛亮了。
“日本?能行?”
“需要打通渠道。”
阿尔乔姆说,
“而且需要外汇。这些东西加起来,至少要一两百万美元。”
“外汇不是问题。”
费奥多尔说,
“我可以用黄金、钻石、原木、皮毛来换。这些东西,西伯利亚有的是。”
阿尔乔姆心里一动。
黄金。钻石。
这倒是意外的收获。
“不过,”
他顿了顿,
“将军,我现在钱不够。
上一批木材换来的钱,大部分都买了军需物资和各部门的设备。
德国那套木材加工机械,我还欠着三十万卢布没付。”
他直视费奥多尔的眼睛:“如果要采购这批日本货,需要等下一批木材。
等木材厂新设备投产,产量上来了,我才能有足够的现金流。”
费奥多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阿尔乔姆,你是个实在人。”
他拍拍阿尔乔姆的肩,
“这样,你先把德国设备的钱付了,那是信誉问题。
军区的这批物资,不着急。”
他顿了顿:“而且,上次那批军需物资的钱,你从这次的采购款里扣。
该多少是多少,我绝不让你吃亏。”
阿尔乔姆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位将军,是真心把他当自己人。
“好。”他点头,“那这批采购,我接了。不过需要您帮我一个忙。”
“说。”
“我需要去日本一趟。”
阿尔乔姆说,
“亲自谈,亲自验货,亲自敲定合同。
但我的身份是苏联内务部前上尉,现在的市执委,出国手续很麻烦。
如果能有军方的背书,会顺利很多。”
费奥多尔眼睛一亮。
“军方背书?”
他笑了,
“这个简单。
我让军区给你开个‘特别采购员’的证明,就说你是受军区委托,赴日采购民用物资。
有这个证明,莫斯科那边不会卡你。”
阿尔乔姆心里一松。
“谢谢将军。”
“别谢我。”
费奥多尔举起酒杯,
“是你有本事,我才愿意帮你。
阿尔乔姆,好好干。
雅库茨克的未来,在你手里。”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
······
车子行驶在夜色中。
窗外是西伯利亚广袤的黑夜,偶尔有几盏遥远的灯火,像星星一样点缀在无边的黑暗里。
勒拿河在不远处流淌,月光洒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银色的波光。
叶莲娜靠在阿尔乔姆肩上,呼吸很轻。
“谈得顺利吗?”她问。 “顺利。”
阿尔乔姆说,“比预想的顺利。”
“那就好。” 叶莲娜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今晚和将军夫人——安娜·彼得罗夫娜聊得很开心,喝了热茶,吃了自家烤的点心,还看了他们一家的相册。
那种久违的家庭温暖,让她整个人都柔软了下来。
“我今天和将军夫人聊了很多。”
她轻声说,
“她问我愿不愿意去军区医院工作,说那里缺护士。”
阿尔乔姆低头看她。
月光从车窗洒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起来很安静,很温柔。
“你想去吗?”
他问。
“想。”
叶莲娜说,
“一直待在教育局资料室,有点闷。
护士是我以前学过的,在列宁格勒的时候,我参加过红十字会的培训……”
她顿了顿,睁开眼睛,看着他。 “但如果你不想我去……”
“不想去就别去。”
阿尔乔姆打断她。
叶莲娜愣了一下。
“不是‘如果我不想去’,”
阿尔乔姆说,
“是你自己想不想。
叶莲娜,你不需要用‘你不想’来做借口。
如果你不想去,就说不去。”
叶莲娜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
“可我确实有点想去……”
“那就更不能去。”阿尔乔姆郑重的回应
叶莲娜彻底愣住了。
她坐直身体,看着他:“阿尔乔姆,你把我弄糊涂了。
刚才还说让我自己做决定,现在又说不能去?”
阿尔乔姆把车缓缓停在路边。
他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叶莲娜,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军区医院那种地方,你知道是什么样吗?
每天面对伤病、死亡、酒精和血腥味。
三班倒,累得要死,
还要应付那些军官的各种要求,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费奥多尔将军那样正派。”
他握住她的手。
“你从小在列宁格勒长大,见过世道险恶,知道这世界什么样。
但你不了解军队系统里的那些潜规则。
一个年轻漂亮的女护士,在那样的环境里,会遇到什么?”
叶莲娜的脸色微微变了。
她不是不懂。
她只是——太想找点事做了。
“那我能做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低,
“天天在教育局资料室里翻旧报纸?
那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做你想做的事。”
阿尔乔姆意识到了叶莲娜的局限性,严肃的说,
“但不是以牺牲自己为代价。”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今天去孤儿院了吗?”
叶莲娜摇摇头:“没有。你去了,我没去。”
“喜欢那些孩子吗?”
“喜欢。”
叶莲娜说,
“尤其是莉莎,特别可爱。”
阿尔乔姆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那你去孤儿院做义工吧。”
叶莲娜愣住了:“什么?”
“义工。”
阿尔乔姆说,
“每天去半天,
陪孩子们读书、写字、做游戏。教莉莎跳舞,教米沙认字,帮嬷嬷打扫卫生。
想做多久做多久,不想做了就歇几天。”
“可是……那没有编制啊。”
她终于找到理由,
“没有工资,没有正式身份……”
“要编制干什么?”阿尔乔姆笑了。
“叶莲娜,你知道我这次出去,赚了多少钱吗?”
叶莲娜摇摇头。
他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只有在她面前才会展露的笃定与深意:
“你知道吗?
在眼下物资极度匮乏的雅库茨克,
我们能源源不断拿出大量新鲜果蔬,这本身就是最硬的底气。
局长、市委职委、军队里的各级干部,吃的都是我们家送出去的菜。
你只知道这些东西值钱,可你算过空运到这里的成本吗?
清楚打通这条渠道有多难吗?
这就是我们真正的优势,
——我们早用这些东西,织成了一张覆盖全城要害部门的关系网,把关键人物都绑在了同一条船上。
叶莲娜,你要记住,在这个时代,太扎眼的财富就是原罪。
我不会让你手里攥着大把现金去炫富,那是在给自己招祸。
但你往孤儿院捐钱、修房子、给孩子们改善生活,花再多都没人敢查、没人敢说半句不是。
因为这是慈善,
是立场正确、意识形态正确,是最安全、最体面的花钱方式。
我们做的不只是善事,是布局未来。
这些孩子现在小,等他们长大,我会给他们安排出路、稳定工作,让他们成家立业、安稳度日。
他们会是我们最可靠、最忠心的人脉根基,也是我们家族最好的口碑标杆。
将来真有人想针对我们、想发难,先要过舆论和民心这一关。
钱你不用担心,单是木材那批生意,我就已经赚到了数百万,往后只会越来越多。
你只管放心去做想做的事,
该花就花,
唯独记住一条,
——不炫富、不张扬,稳稳当当,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