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里的女人看了看,用算盘打了一下:“普通电报,按字收费。二十三个字,两块八。”
林北辰从口袋里掏出钱,递过去。
女人收了钱,在电报上盖了个戳,放进旁边的铁皮箱里。
“上午发,下午能到。”她说,“苏州那边下午四点左右能收到。”
林北辰点点头。
他站在柜台前,又看了一眼那张电报纸。
薄薄的一张纸,承载着千里之外的牵挂。
他转身,走出邮局。
······
骑车回去的路上,林北辰骑得很慢。
晨雾散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把田野染成金黄色。
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偶尔有狗叫声传来。
他一边骑车,一边想着苏州那边的岳父母。
王德明,肺病刚好,不知道现在身体怎么样。
岳母,操劳了一辈子,一直担心远嫁东北的女儿。
还有王沐辰、王雨菲,
——他没见过的小舅子和小姨子。
等这阵子忙完,应该带语柔和远行回去一趟。
让岳父母看看外孙。
让弟妹们看看姐姐。
让一家人,团圆一次。
他想着这些,脚下蹬得更快了。
家里,还有人在等他。
······
下午四点,苏州老城区。
一条幽深的巷子里,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
两旁是白墙黛瓦的老房子,墙面上爬着些枯藤,在秋风中轻轻晃动。
巷子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小院。
院门是旧的木门,漆已经斑驳,但关得很紧。
门槛被踩得凹陷下去,显示着岁月的痕迹。
这就是王家的院子。
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中间一个小天井。
天井里种着些花花草草,现在已经谢了,只剩下几盆菊花还开着。
屋里,王德明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本书,但眼睛却望着窗外。
他的病彻底好了。
去年冬天,他还咳得整夜睡不着,差点以为熬不过去。
是女儿女婿隔三差五寄钱来,买药,买营养品,硬是把这条命捡回来了。
现在不咳了,能吃饭了,能干活了。
但他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女儿在东北,那么远,那么冷。
那边的情况,他听广播里说过,什么边境冲突,什么珍宝岛……
他不敢多想。
王母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刚泡的茶。
“又在发呆了。”她把茶杯放在桌上,“想语柔了?”
王德明没说话。
王母叹了口气。
“我也想。也不知道她身子怎么样了,预产期快到了吧……”
正说着,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
王母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邮递员,穿着绿色的制服,骑着自行车。
他从邮袋里取出一份电报,
递过来:
“王德明家的电报。签收一下。”
王母愣住了。
电报?
这个年头,谁会发电报?
她接过电报,手指有些发抖。签了字,关上门,快步走回屋里。
“老王,电报!”
王德明腾地站起来。
两人凑在一起,看着那份电报。
薄薄的一张纸,折叠着,上面盖着邮局的戳。
王德明深吸一口气,打开。
电文很简短:
——“语柔十九日午时平安产子母子康健阖家平安北辰叩禀”
屋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王母的眼泪涌了出来。
“生了……生了!是儿子!母子平安!”
王德明的手也在发抖。
他拿着那份电报,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好几遍,才确信不是做梦。
“十九日,昨天……”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语柔昨天生的,今天就来电报了……”
“北辰这孩子,”
王母抹着眼泪,
“这么忙,还记得发电报报喜……”
这时,里屋的门开了。
一个年轻人走出来,十六出头,眉目清秀,透着沉稳。
他是王沐辰,——三点水的沐,星辰的辰。
“爸,妈,怎么了?”
王母把电报递给他。
王沐辰接过,看了一眼,眼睛瞬间亮了。
“姐生了?儿子?母子平安?”
他笑了,那种发自内心的笑。
“太好了!姐夫真是……”
他话没说完,身后又探出一个头来。
是王雨菲十四岁的年纪,梳着两条辫子,眼睛又大又圆。
“哥,什么太好了?”
王沐辰把电报递给她。
王雨菲看完,愣了一下,然后尖叫起来。
“姐生了!我有外甥了!”
她高兴得在屋里转圈,辫子甩来甩去。
王母连忙拉住她:“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王雨菲捂住嘴,但眼睛还在笑。
王德明站在窗前,看着手里的电报,眼眶慢慢红了。
“北辰这孩子……”
他的声音很轻,
“他不仅照顾语柔,还惦记着咱们……”
他想起去年冬天,那笔雪中送炭的两百元钱。
想起这大半年来,定期寄来的钱和东西。
想起女儿信里说的那些话,——
“北辰待我极好,婆婆待我如亲生。”
“北辰常出差,但每次回来都带东西。”
“他说等稳定了,接你们去东北看看。”
王德明握着那份电报,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夕阳把白墙染成金色。
屋里,一家四口围在一起,看着那份薄薄的纸。
上面只有二十三个字。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束光,照进这间低调压抑的小院。
让他们知道,远在东北的女儿,过得很好。
让他们知道,那个素未谋面的外孙,平安降生了。
让他们知道,这个家,虽然成分不好,虽然日子紧巴,但还有人惦记着他们,还有人给他们报喜。
王母擦着眼泪,忽然说:
“我得给语柔回封信。问问她身体怎么样,孩子像谁,奶够不够吃……”
王德明点点头:“写吧。写长点。”
王雨菲凑过来:“妈,我也要给姐写!”
王沐辰也笑了:“我也有话要说。”
屋里,笑声低低地响起,像一阵春风,吹散了多年的阴霾。
······
同一时间,临江屯。
夕阳西下,林北辰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
王语柔在屋里,抱着儿子林远行,轻声哼着不知名的歌。
王慧在厨房里忙活,炊烟袅袅升起。
林燕在旁边逗着小侄子,时不时发出笑声。
林北辰听着屋里的动静,嘴角微微上扬。
他不知道苏州那边收到电报了没有。
但他知道,岳父岳母收到消息的那一刻,一定很开心。
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走回屋里。
屋里,暖黄的灯光,温柔的笑声,还有婴儿软软的咿呀声。
他坐到炕边,看着妻儿。
“语柔,”他轻声说,“电报发出去了。岳父岳母应该快收到了。”
王语柔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北辰,”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惦记着他们。”
林北辰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屋里,一家人的灯火,亮了起来。
······
三天后,清晨七点。
林北辰骑着自行车刚到镇口,一辆军用吉普车就停在他身边。
司机是个年轻的战士,跳下车敬礼:“林同志,周司令派我来接您。”
林北辰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把自行车交给战士,上了车。
吉普车没有开往县城,而是拐上了一条往山里去的小路。
颠簸了半个多小时,
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
——几栋灰砖建筑,高高的围墙,门口有哨兵站岗。
“军区后勤备用仓库。”司机解释了一句。
林北辰心里有数了。
吉普车在仓库门口停下。
周司令已经等在院子里,身边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后勤部的军官,另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四十来岁,戴着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
“北辰,来了。”
周司令迎上来,
指了指那个穿中山装的,
“这位是华润公司业务部的高主任。你们认识一下。”
高主任伸出手,
笑着打量林北辰:“林经理,久仰大名。
您之前在业务四部的事情,方董常提起您。”
林北辰握了握手:“高主任客气了。”
他心里明白,
周司令把华润的人请来,
是要把这批物资的交接做得——正规、干净。
有华润做第三方见证,签的合同就是正经外贸合同,经得起任何审查。
“走吧,先看货。”周司令一挥手,带着他们往里走。
······
第一站是仓库。
推开厚重的大铁门,
里面是一片开阔的空间,
足有上千平方米。
水泥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一袋袋大豆码放得整整齐齐,像士兵列队一样,从这头延伸到那头。
“一百二十吨。”
后勤部的军官递上一份清单,
“军供一等品,黑龙江今年的新豆。
按您的要求,全部入库,防潮垫板垫好了,通风口也开着。”
林北辰走进货堆之间,随手拍了拍一袋大豆。
袋子扎得紧实,豆子饱满,是上等货。
“出库手续都办妥了?”他问。
“军区战备调配,特事特办。”
周司令说,
“从调令到装车,四天全部到位。一袋不少,一袋不差。”
林北辰点点头。
一百二十吨大豆,
在1969年的中国不是小数目。
东北虽然产豆,但粮食紧张,能挤出这个量,周司令是动了真格的。
高主任在旁边看着,暗暗点头。
这批大豆成色好,要是走外贸渠道,能换不少外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