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周司令,天已经黑了。
林北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军用吉普车消失在夜色中。
远处,黑龙江的流淌声隐约可闻,低沉而绵长。
他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王语柔披着棉袄,走到他身边。
“北辰,”她轻声说,“周司令走了?”
“走了。”
“他说什么了?”
林北辰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种温柔的光。
“没什么。”
他说,
“就是来看看你,看看孩子。”
王语柔看着他,没说话。
她知道他没说实话。但她不问。
她只是拉起他的手,轻轻说:
“进屋吧。外面冷。”
林北辰跟着她走回屋里。
堂屋里,王慧正在熬小米粥,林燕抱着远行在炕上轻轻摇晃。
煤油灯的光昏黄而温暖,把整个屋子都照得暖洋洋的。
林北辰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里是他家。
这里有他妻子,他儿子,他母亲,他妹妹。
这里有他必须守护的一切。
而门外,还有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需要他。
周司令需要他。
尼古拉耶夫需要他。
费奥多尔需要他。
还有那些等着机械、等着物资、等着希望的边防战士,也等着他。
他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
然后他迈步,走进门里。
今晚,他是丈夫,是父亲,是儿子。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
夜深了。
临江屯的三间瓦房里,煤油灯的光晕昏黄而温暖。
窗外,黑龙江的风吹过白桦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窗内,一切都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的柴火噼啪声。
王语柔躺在炕上,脸色苍白,但嘴角带着笑。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婴儿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林北辰坐在炕沿上,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真小。
真软。
这是他儿子。
林远行。
他伸出手,想摸摸那张小脸,又怕惊醒他,手指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王语柔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摸吧,摸不醒的。”
林北辰这才轻轻碰了碰儿子的脸颊。那触感,软得让人心颤。
“语柔,”他轻声说,“他什么时候能睁眼?”
“快了,医生说三四天。”
“他饿不饿?”
“刚喂过。”
“他冷不冷?”
“盖着呢。”
“他……”
“北辰,”王语柔打断他,“你去歇会儿吧。都忙一天了。”
林北辰摇摇头。
“不累。”
他确实不累。
准确说,是不敢累。
他怕自己一闭眼,这一切就变成梦。
王语柔看着他,眼里有一种很深的温柔。
这个男人,在外面那么厉害,回来就像个傻子似的。
正想着,婴儿忽然动了动,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林北辰腾地站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
王语柔连忙抱起孩子:“饿了,该喂奶了。”
她解开衣襟,把婴儿凑到胸前。
小家伙立刻不哭了,小嘴急切地寻找着,找到后就开始用力吸吮。
林北辰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他不敢看,又忍不住想看。
那画面太私密,太温柔,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站在这里。
“你转过去。”王语柔脸微微红了。
林北辰连忙转身,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王语柔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
“好了,转过来吧。”
林北辰转回来,在炕沿边坐下。
他看着儿子吃奶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是他和王语柔共同创造的,一个全新的生命。
······
喂完奶,婴儿又睡了。
林北辰以为可以消停了,刚躺下不到半小时,一阵臭味飘来。
他腾地坐起来。
王语柔也醒了,撑起身子要起来,被林北辰按住。
“你别动,我来。”
“你会吗?”
“学。”
他笨手笨脚地解开襁褓,一股更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行动。
先是用温水浸湿的软布,轻轻擦拭。
小家伙不舒服,蹬着小腿,哭了两声。
林北辰一边擦一边轻声哄:“远行乖,爸爸轻点,马上好。”
王语柔躺在旁边,看着他笨拙的样子,眼眶有些发酸。
这个男人,在外面杀伐决断,让人又敬又怕。
可现在,他蹲在炕边,给儿子擦屁股,嘴里还轻声念叨着。
擦干净了,换上新的尿布。但问题是——怎么包?
他拿着那块四方的尿布,翻来覆去比划,怎么都弄不对。
包紧了怕勒着孩子,包松了怕漏。
王语柔忍不住指导:“先叠成三角形,然后把下面那角折上来……”
林北辰照做,总算包好了。
虽然包得歪歪扭扭,但至少能用了。
他长出一口气,看着炕上那个小小的襁褓,忽然笑了。
“这小子,比他爸还难伺候。”
王语柔也笑了。
“你小时候,妈也是这么伺候你的。”
林北辰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是啊。
他小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
他重新躺下,侧过身,看着妻儿。
王语柔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婴儿也睡着了,小嘴微微动着,像是在梦里还在吃奶。
林北辰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是一种扎根的感觉。
仿佛漂泊了这么久,终于有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
凌晨三点,王慧起夜。
她披着棉袄,轻手轻脚走到正屋门口,想看看产妇和孩子的情况。
推开门,却看见林北辰抱着婴儿,在屋里来回踱步。
婴儿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哭得哇哇的。
王慧愣了一下:“怎么了这是?”
“他……他好像又尿了。”林北辰手足无措,“我刚换过,又湿了……”
王慧走过去,接过孩子,三两下解开襁褓,检查了一遍。
“不是尿了,是饿了。”她说,“你抱着晃没用,得喂。”
林北辰愣了:“可是刚才喂过……”
“小孩子就这样,一会儿一喂。”
王慧把婴儿递给王语柔那边,
“语柔,喂一下。”
王语柔迷迷糊糊醒来,接过孩子。
婴儿立刻安静下来,开始吃奶。
王慧转过身,看着林北辰。
“你抱孩子的姿势,不对。”
林北辰虚心请教:“哪里不对?”
王慧示意他伸出手臂。
“抱孩子,不能只托着屁股。
要这样,——一只手托住后颈和头,另一只手托住腰和屁股。
头、脖子、腰、屁股,四个点都要稳。”
她一边说一边示范。
“你看,这样孩子整个身体都靠着你的手臂,不会晃,不会闪到腰,也不会伤到颈椎。”
林北辰认真学着,比划了几下。
“这样?”
“太僵了,放松点。孩子不是豆腐,但也不是铁块。”
“这样呢?”
“好多了。记住,头颈一定要托住,小孩子的脖子没力气,头容易后仰。”
林北辰点点头,又比划了几遍,直到王慧满意。
“行了,差不多了。”
王慧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
“你在外面,什么大事都能办。没想到抱个孩子,这么笨。”
林北辰苦笑:“妈,这不一样。”
王慧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北辰,你在外面,到底在做什么?”
林北辰愣了一下。
王慧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我不是要打听什么。
就是……你这一走几个月,一点消息都没有。
语柔天天盼,孩子快生了,她才急。
我这个当妈的,能不担心?”
林北辰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这些担心是真的。
但他不能说。
“妈,”他轻声说,“我在外面办一些事。正经事。很重要的事。”
王慧看着他。
“危险吗?”
林北辰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王慧叹了口气。
“我不问了。”
她说,
“你从小就是好孩子,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妈只求你一件事——”
她看着他的眼睛:
“无论办什么事,都要想着,家里有人等你回来。”
林北辰心里一酸。
“妈,我知道。”
王慧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转身,去厨房了。
林北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这个继母,从他小时候就照顾他,从不偏心,从不抱怨。现在又帮他照顾妻儿,操持家务。
他欠她的,太多了。
······
天刚蒙蒙亮,林北辰就起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走到炕边,看了看还在熟睡的妻儿。
王语柔睡得很沉,婴儿蜷在她怀里,小小的一团。
他低头,在儿子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又在妻子额头上吻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推门出去。
院子里,晨雾还未散尽。
他从柴房里推出那辆二八大杠,检查了一下车胎,然后跨上车,向镇上骑去。
清晨的土路坑坑洼洼,自行车颠得厉害。但林北辰骑得很快,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
他要赶在邮局开门之前到。
······
镇上邮局八点开门。
林北辰到的时候,门刚开,里面还没什么人。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妇女,戴着老花镜,正在整理单据。
“同志,发电报。”林北辰走过去。
“往哪儿?”
“苏州。”
柜台里递出一张电报纸,还有一支蘸水钢笔。
林北辰接过,看着那张薄薄的纸。
电报纸上有固定的格式,
——收报人姓名地址、发报人姓名地址、电文内容、字数、金额。
他想了想,提笔填写。
收报人地址:江苏省苏州市沧浪区××街××号
收报人姓名:王德明(王父)
电文内容:
——“语柔十九日午时平安产子母子康健阖家平安北辰叩禀”
写完,他数了数字数,——正好二十三个字。
他把电报纸递进柜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