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10月19日，上午十一时四十分。
县医院产房外的走廊里，林北辰还沉浸在初为人父的恍惚中。
他透过产房门的玻璃，看着护士在里面忙碌，看着王语柔苍白的脸上挂着笑，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
儿子。
他有儿子了。
林远行。走四方，见世面。
他正想着，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普通人的脚步，是那种带着节奏感的、训练有素的脚步。
林北辰回头。
周司令员。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肩上没有将星，但腰板挺得笔直，身后跟着一个警卫员，手里提着大包小包。
“北辰！”
周司令员大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笑，
“好小子！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林北辰连忙迎上去：“周司令，您怎么来了？”
“怎么来了？”
周司令员拍了拍他的肩，
“你媳妇生孩子，我能不来？
上午一得到消息，我午休都没歇，直接开车过来。”
他朝产房方向看了一眼：“怎么样？母子平安？”
“平安。”林北辰点头，“刚生完，是个小子。”
“好！好啊！”周司令员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走，带我看看。”
护士刚把王语柔和婴儿从产房转到普通病房，周司令员就推门进去了。
王语柔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亮晶晶的。
她怀里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正低头看着，脸上全是温柔。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周司令员，愣了一下。
“周司令？”
“小王同志，恭喜恭喜！”
周司令员走到床边，先看了看婴儿，
“哟，这小家伙，眉眼像北辰，鼻子像你，俊得很！”
王语柔有些局促：“周司令，您怎么来了……这怎么好意思……”
“怎么不好意思？”
周司令员一挥手，
“北辰是我部队的功臣、我的战友，立过大功的。
他媳妇生孩子，我来看看，不是应该的？”
他从警卫员手里接过那几个包裹，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托人从北京带的奶粉，这是婴儿衣裳，这是红糖、鸡蛋、小米……
都是产妇要吃的，你好好补补。”
王语柔眼眶红了。
“周司令，这……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
周司令员摆摆手，“你们为国家出生入死，国家照顾你们，应该的。”
他又看了婴儿一眼，轻声说：
“小家伙，你爸是个英雄。你长大了，也要像你爸一样，做个顶天立地的人。”
婴儿在睡梦中动了动嘴角，像是笑了。
病房里的人都笑了。
······
寒暄过后，周司令员看了看手表。
“行了，我不多待了。”
他看向林北辰，
“你们怎么回去？县里到屯子，几十里路呢。”
“我找人借马车……”
“马车？”
周司令员皱眉，
“产妇刚生完，能吹风？能颠簸？”
他转向警卫员：“小张，把我那辆车开过来。”
警卫员愣了愣：“司令，那是您的专车……”
“专车怎么了？”周司令员瞪他一眼，“产妇要紧还是我的面子要紧？快去！”
警卫员跑了出去。
几分钟后，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医院门口。
深绿色的车身，厚厚的帆布篷，一看就是部队的车。
周司令员亲自扶着王语柔上车，又让人把婴儿抱进去，安排王慧和林燕坐在后座。
他站在车门前，对林北辰说：
“我让司机把你们送到家门口。
产妇坐这种车，不颠簸，不透风，安全。”
林北辰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周司令，谢谢您。”
“谢什么？”周司令员拍拍他的肩，“去吧，好好陪陪老婆孩子。”
他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过两天，我找你聊聊。有些事……”
他没说完，但林北辰懂了。
有些事，不能在电话里说，不能在公开场合说。
只能私下谈。
林北辰点点头，上了车。
吉普车发动，缓缓驶出县城，向临江屯的方向开去。
······
下午两点，吉普车稳稳停在林北辰家门口。
王慧扶着王语柔进屋，林燕抱着婴儿跟在后面。
林北辰把带来的东西搬进院子，正要进屋，却发现周司令的车还停在外面。
车门打开，周司令员下来了。
“北辰，”他走过来，“找个地方，聊聊？”
林北辰心里一动。
他想起周司令在医院门口说的那句话——“有些事”。
“进屋说。”他推开堂屋的门。
堂屋不大，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毛主席像。
林北辰倒了碗水，放在周司令面前。
“司令，有什么事，您直说。”
周司令员沉默了几秒，端起碗喝了一口水，然后抬起头。
他的脸色凝重了很多。
“北辰，”他说，“边境的情况，不太妙。”
······
林北辰静静听着。
“今年三月珍宝岛打完之后，对面没消停。”
周司令员说，
“现在中苏边境，双方陈兵百万。
西边新疆，东边黑龙江、乌苏里江，全是部队。”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在桌上。
“你看，这是我们的边防工事。
这一段，这一段，还有这一段，
——全是土垒的，木头架的，坦克一冲就垮。
对面呢？
水泥碉堡，钢筋混凝土，厚得一炮打不透。”
林北辰看着地图，眉头皱起来。
“为什么不用钢筋混凝土？”他问。
“没钱。”
周司令员苦笑，
“北辰，你知道咱们国家现在的情况。
外汇，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进口粮食要钱，买设备要钱，买技术要钱……
边防工事，排到第几位了？”
林北辰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
1969年的中国，刚刚经历了三年困难时期，国民经济还在恢复中。
外汇储备少得可怜，每一分钱都要用在最紧急的地方。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
“没办法。”
周司令员叹了口气，
“只能靠人。
战士们三班倒，日夜不停地挖战壕、修工事。但那效率……
一百个人干一天，不如一台推土机干一小时。”
他看着林北辰：
“北辰，我不是来找你诉苦的。我是想问你——”
他顿了顿：
“你有没有办法，搞到一批工程机械？”
······
林北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晾着的婴儿衣服。小小的，软软的，在风中轻轻摆动。
他想起王语柔昨晚说的话：“你不在的时候，我天天想，这孩子生下来，第一眼看到的是谁。”
他想起儿子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他想起周司令刚才说的话：“一百个人干一天，不如一台推土机干一小时。”
“周司令，”
他转过身，
“这批机械，大概需要多少？”
周司令眼睛一亮。
“不多。几十台就行。”
他从包里掏出一份清单，
“这是我让人列出来的，你看看。”
林北辰接过清单，快速浏览：
- 小型/中型轮式挖掘机 × 10台
- 履带式推土机 × 8台
- 轻型越野吉普车 × 15辆
- 四驱军用运输卡车 × 20辆
- 中型越野货运卡车 × 15辆
- 移动式柴油发电机组 × 20台
- 小型轮式装载机 × 10台
- 路面平地机 × 5台
- 野战抽水/排水机组 × 10套
- 工程机械通用维修配件、轮胎、钢缆 若干
林北辰心里快速估算，
——这些东西，加起来至少要两三百万美元。
“国家有外汇吗？”他问。
周司令摇头。
“那怎么办？”
“用物资换。”
周司令从包里又掏出一份清单，
“这是我们东北能拿出手的东西。你看看，哪些能换。”
林北辰接过第二份清单：
- 大豆（黄豆）
- 豆粕
- 玉米
- 红松原木/板材
- 樟子松原木/板材
- 人参、鹿茸等中药材
- 山珍、蕨菜等土特产
- 各类野生动物皮毛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周司令，这些东西里，我只能选三样。”
周司令愣了一下：“为什么？”
······
林北辰指着清单，一项项解释。
“人参、鹿茸、山珍、皮毛——这些东西，确实值钱。
但日本人不缺，卖不出好价钱。
而且，国家现在需要外汇，这些东西留着，以后卖给更需要的人。”
周司令点点头。
“玉米、豆粕——国内粮食还紧张，不能出口。
留着给老百姓吃，给牲口吃。”
他看着周司令：
“司令，咱们缺的不是钱，是战略物资。
边防急需的那些机械，不是用钱能买到的，是用对方需要的东西换的。”
他指着清单上的第一项：
“大豆。
日本每年要从美国进口大量大豆。
如果咱们能供应，他们愿意出好价钱。”
又指着后两项：
“红松、樟子松。
日本建筑行业需要大量木材，这两样，他们抢着要。”
他合上清单：
“就这三样。大豆、红松、樟子松。其他的，留着国内用。”
周司令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北辰，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感慨。
“北辰，”他说，“你不只是会打仗。”
林北辰没说话。
周司令站起身，握住他的手：
“好，
就按你说的办。
这三样物资，我让人尽快备齐。
大豆从黑龙江调，木材从长白山调。
一个月内，保证到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林北辰。
“这是军方开的民间外贸介绍信，还有边境通行证明。
有了这个，你进出边境，没人敢拦。”
林北辰接过信封，心里踏实了一些。
“司令，”他说，“这批机械，我去日本买。”
“日本？”周司令挑眉。
“对。”
林北辰说，
“日本工业发达，这些东西他们都有。而且可以用物资换，避开外汇限制。”
周司令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北辰，”他说，“你这趟出去，不只是给我办事吧？”
林北辰也沉默了。
他想起雅库茨克。
想起尼古拉耶夫的那份清单。想起费奥多尔将军的期待。
“是。”他说，“还有别的事。”
周司令没有追问。
他只是拍了拍林北辰的肩：
“去吧。不管办什么事，安全第一。办完了，早点回来。”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院子里那间透出暖光的正房：
“你儿子，还等着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