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的是王慧。
林北辰的继母。
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已经有些花白,脸上带着操劳的痕迹。
但那双眼睛,在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时,瞬间睁大了。
“北辰?!”她的声音在发抖,“北辰!”
“妈。”林北辰轻声叫了一声。
王慧愣了一秒,然后一把把他拉进屋里,抱住了他。
“你这孩子!”
她的声音哽咽,
“一走就是几个月,一点消息都没有,你知道妈多担心吗!”
林北辰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妈,我回来了。”
王慧松开他,上下打量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瘦了……在外面吃苦了吧?”
“没有,挺好的。”
这时,里屋传来一个声音。
“妈,是谁啊?”
林北辰抬起头。
林燕从里屋探出头来,看到他,整个人愣住了。
“哥?!”
她尖叫一声,冲出来,扑进他怀里,
“哥!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林北辰抱着妹妹,笑了。
“回来了。”
林燕抱着他不撒手,又哭又笑。
“你怎么才回来啊!嫂子都快生了!我们都担心死了!”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王慧在旁边抹着眼泪,忽然想起什么,朝里屋喊:
“语柔!语柔!北辰回来了!”
里屋安静了一瞬。
然后,脚步声响起。
很慢,很轻,有些小心翼翼的。
王语柔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棉袄,肚子已经很大了,
——不是普通的大,是那种随时可能发动的临产状态。
她的手扶着门框,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
她就那么看着林北辰,一动不动。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林北辰走过去,走到她面前。
“语柔,”
他轻声说,
“我回来了。”
王语柔抬起手,颤抖着,抚摸他的脸。
从额头到眉毛,从眉毛到鼻梁,从鼻梁到下巴。
她摸得很慢,很轻,像是在确认他是真实的。
“北辰……”她的声音沙哑,“真的是你……”
林北辰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是我。”
王语柔忽然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不是那种压抑的哭,是放开的、肆无忌惮的哭。
这几个月所有的担心、害怕、思念、委屈,全都在这一刻涌了出来。
林北辰紧紧抱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慧在旁边抹着眼泪,林燕也在哭。
一家四口,在煤油灯昏黄的光里,哭成一团。
······
哭了很久,终于平静下来。
王慧去厨房热饭,林燕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屯子里的新鲜事。
王语柔坐在炕沿上,手一直拉着林北辰的衣角,好像怕他再跑了一样。
“嫂子这几天天天睡不好。”
林燕说,
“前天还说肚子疼,妈说可能是快了,让我们随时准备着。”
“昨天刘婶来看了,说胎位正,应该好生。”
王慧端着一碗热面进来,
“北辰,你先吃点东西。”
林北辰接过面,几口就吃完了。
他确实饿了。
吃完饭,王慧拉着林燕去了隔壁屋,把正屋留给他们两口子。
屋里安静下来。
煤油灯的光昏黄而温暖,照在王语柔的脸上。
她坐在炕上,靠着墙,肚子高高隆起。
林北辰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疼吗?”他轻声问。
“有时候疼,不是一直疼。”王语柔说,“刘婶说,快了。”
林北辰沉默了几秒。
“对不起,”他说,“我应该早点回来的。”
王语柔摇摇头。
“你能回来就好。”她说,“我就怕……就怕你赶不上。”
她低下头,声音轻了些:
“你不在的时候,我天天想,这孩子生下来,第一眼看到的是谁。
要是你不在,他会不会怪你……”
林北辰心里一疼。
他把她搂进怀里。
“不会的。”他说,“我回来了。我会陪着你,陪着他。”
王语柔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北辰,”她轻声说,“你知道吗,我每天睡觉前,都朝着北边看。我想,你在那边,是不是也在看这边。”
林北辰没说话。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窗外,夜风吹过白桦林,叶子沙沙作响。
屋里,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像所有普通的夫妻那样。
但王语柔知道,这一夜,她等了很久很久。
······
天刚蒙蒙亮,王语柔就醒了。
她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隐约的疼,是一阵一阵的、越来越频繁的疼。
她咬着嘴唇,没有叫出声,只是轻轻推了推身边的林北辰。
“北辰……”
林北辰立刻醒了。
“怎么了?”
“好像……好像要生了。”
林北辰腾地坐起来。
“妈!林燕!”
几分钟后,全家都起来了。
王慧摸了摸王语柔的肚子,问了几句,脸色严肃起来。
“是快生了。”她说,“得去医院。”
林北辰愣了一下:“去医院?现在?”
“对。”
王慧看着他,“语柔年纪不大,又是头胎,在家里生太危险。
咱们去县医院,虽然远点,但安全。”
林北辰没有犹豫。
“好。我这就去借车。”
······
一个小时后,一辆马车从临江屯出发,沿着土路向县城驶去。
赶车的是王爱国,他听说林北辰回来了,王语柔要生了,二话不说套上自家的马车就来帮忙。
车上铺着厚厚的棉被,王语柔靠在上面,林北辰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王慧和林燕坐在另一辆车上,带着准备好的包袱。
路很长。
土路坑坑洼洼,马车颠簸得厉害。
王语柔忍着疼,一声不吭,只是手紧紧地攥着林北辰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林北辰没有躲。
他只是不停地跟她说话。
“语柔,再忍忍,快到了。”
“你想好了没有,孩子叫什么名字?”
“要是儿子,叫林远行怎么样?走四方,见世面。”
“要是闺女,叫林听溪,小溪流的溪,好听。”
王语柔疼得满头是汗,却还是挤出一个笑。
“你起名……真难听……”
林北辰笑了。
“那等你起。你起什么都行。”
王爱国在前面赶着车,头也不回,但耳朵竖着听后面的动静。
他心里感慨。
这个林北辰,出去这么久,回来还是那个林北辰。对媳妇好,对家里人好,对屯子里的人也好。
这样的人,值得帮。
1969年10月19日,10点10分,县医院的灰色楼房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林北辰跳下车,冲进医院。
“大夫!大夫!我媳妇要生了!”
······
王语柔被推进了产房。
林北辰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关上,心里空落落的。
王慧和林燕也赶到了,三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
半个小时。
一个小时。
产房里偶尔传来王语柔的叫声,不大,但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林北辰心上。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走回来。
坐下,又站起来。
王慧看着他,轻声说:“别急,头胎,都要久的。”
林北辰点点头,但脚还是停不下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心里想着很多事——
想着王语柔一个人在家等他的那些日子。
想着她挺着大肚子,还要操持家务。
想着她昨晚说的那句话:“我每天睡觉前,都朝着北边看。”
他的眼眶有些发酸。
身后,产房里又传来一声叫喊。
然后,是婴儿的啼哭。
响亮,清脆,像划破夜空的闪电。
林北辰猛地转身,看了一下时间11点30分。
产房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
“王语柔的家属?生了,母子平安。是个小子。”
林北辰愣住了。
王慧和林燕欢呼起来。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
儿子。
他有儿子了。
半个小时后,林北辰终于见到了王语柔和孩子。
王语柔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里全是光。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裹,里面是一个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林北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张小脸。
小小的,软软的,暖的。
“语柔,”他的声音沙哑,“谢谢你。”
王语柔看着他,笑了。
“谢什么,是你儿子。”
林北辰低下头,在儿子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小家伙动了动,皱皱眉头,又继续睡了。
王慧在旁边抹着眼泪,林燕趴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侄子。
“哥,他好小啊。”
“嗯。”
“他什么时候能睁眼?”
“快了。”
“他叫什么?”
林北辰看向王语柔。
王语柔想了想,轻声说:
“你说那个……林远行?走四方那个?”
“嗯。”
“就叫林远行吧。”她看着怀里的孩子,“让他以后走得远,看得多,像他爸一样。”
林北辰心里一暖。
他低下头,又吻了吻儿子的额头。
“远行。”他轻声说,“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照在一家三口身上。
暖洋洋的。
像希望。
像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