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谈完,尼古拉耶夫却没有放他走。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阿尔乔姆,忽然笑了。
“阿尔乔姆·阿列克谢耶维奇,”
尼古拉耶夫笑着说道,
“你知道吗,你来雅库茨克这几个月,做了很多事。”
阿尔乔姆没说话。
“木材、设备、军需物资、新鲜蔬菜……”
尼古拉耶夫一件件数着,
“你让工厂活过来了,让军队暖和了,让我的执委们有面子了,让那些局长们有干劲了。”
他身体前倾: “所以,
我今天想对你说一句话——”
“你有什么个人要求,尽管提。
只要我能办到的,全力满足。”
阿尔乔姆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这是真心话。
尼古拉耶夫这样的人,轻易不开口。
一旦开口,就是认真的。
而且他也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
“主席同志,”
阿尔乔姆开口,
“还真有一件私事。”
“说。”
“是我妻子叶莲娜的事。”
尼古拉耶夫挑眉:“叶莲娜?她怎么了?”
“她不想在教育局坐班了。”
阿尔乔姆说,
“觉得闷。”
“那她想做什么?”
“想去孤儿院做义工。”
阿尔乔姆说,
“陪陪那些孩子,帮帮嬷嬷。
她喜欢孩子。”
尼古拉耶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就这事?”
“就这事。”
阿尔乔姆点头,
“但她又担心,没有编制,没有正式身份,被人说闲话。
毕竟在咱们这儿,没编制就像没户口一样。”
尼古拉耶夫笑出了声。
“阿尔乔姆啊阿尔乔姆,”
他摇着头,
“你为了雅库茨克做了这么多大事,我以为你会要个房子、要辆车、要个什么好处。
结果你就为了你媳妇要个编制?”
阿尔乔姆也笑了:
“她开心,我就开心。”
尼古拉耶夫看着他,眼里有一种很深的欣赏。
这个年轻人,太懂了。
他不是不知道要什么。
他是把最重要的人情,用在了最重要的人身上。
“这事简单。”
尼古拉耶夫拿起电话,
“我现在就办。”
他拨了一个号码,等了几秒: “索科洛娃同志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十分钟后,教育局局长索科洛娃推门进来。
“主席同志,您找我?”
“索科洛娃同志,”
尼古拉耶夫指着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阿列克谢耶维奇的夫人叶莲娜·沃尔科娃,是你们教育局的职工吧?”
“是的。”
索科洛娃点头,
“在资料室工作。”
“从现在起,给她调个岗位。”
尼古拉耶夫说,
“调到市妇联,挂个‘社会公益事业特别顾问’的头衔。
有编制,有工资,但不要求坐班。
具体工作嘛……”
他看向阿尔乔姆:
“她想去哪儿?”
“孤儿院。”
阿尔乔姆说,
“圣尼古拉斯儿童收容所。”
尼古拉耶夫点点头:
“就那里。她每天去孤儿院做义工,就算履职。
一个月去妇联开一次会,报个到就行。”
索科洛娃愣了愣,然后迅速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办。”
她转身要走,尼古拉耶夫叫住她: “等等。
办完了,
把文件送到阿尔乔姆·阿列克谢耶维奇家里。”
“是。” 索科洛娃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阿尔乔姆和尼古拉耶夫。 “阿尔乔姆,”
尼古拉耶夫笑着看他,“这下你媳妇开心了吧?”
阿尔乔姆站起身,微微欠身: “主席同志,谢谢您。”
“别谢我。”
尼古拉耶夫摆摆手,“是你该得的。”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 “阿尔乔姆,
你知道吗,
你本来可以自己去找索科洛娃办这件事。
一个编制而已,局长就能搞定。
但你特意来跟我提——”
他看着阿尔乔姆的眼睛:
“你是故意把这个还人情的机会,送给我的。”
阿尔乔姆没说话。
“你聪明。”
尼古拉耶夫点点头,“太聪明了。”
他站起身,走到阿尔乔姆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阿尔乔姆,好好干。
雅库茨克的前途,在你手里。”
······
从尼古拉耶夫办公室出来,阿尔乔姆走在长长的走廊里。
走廊两侧,一扇扇门后面,是各局各处的办公室。
有人探头出来看,有人点头打招呼,有人装作没看见但眼角余光一直追着他。
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在想事。
尼古拉耶夫最后那句话,让他心里微微一震。
“你是故意把这个还人情的机会,送给我的。”
是的。他是故意的。
一个编制,他确实可以找索科洛娃直接办。
局长搞定的事,何必麻烦主席?
但他偏偏来了。
因为他知道,尼古拉耶夫想还他人情。
那些物资,那些设备,那些让执委会脸上有光的东西,
——尼古拉耶夫都记在心里。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我也为你做了点什么”的机会。
阿尔乔姆给了他这个机会。
而且是用叶莲娜的名义。
这样一来,尼古拉耶夫觉得人情还了,阿尔乔姆得到实惠了,叶莲娜开心了。
三赢。
阿尔乔姆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权力场的游戏。
不是你争我夺的厮杀,是你来我往的平衡。
他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脚步。
窗外,雅库茨克的天空灰蒙蒙的,但阳光正在努力穿透云层。
他想起叶莲娜昨晚说的那些话,—— “把慈善做成家族产业。”
“一代一代传下去。”
“让这件事成为我们家的传统。”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座灰扑扑的城市。
工厂的烟囱冒着烟,街道上有行人匆匆走过,远处传来卡车引擎的轰鸣。
这座城市的命运,正在被一点点改变。
而他,是那个推动改变的人。
他转身,走下楼梯。 车子就停在楼下。
下一站,回家。
告诉叶莲娜,编制的事,办妥了。
······
晚上十点,河湾别墅。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木墙上,把整个客厅染成温暖的色调。
叶莲娜窝在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安娜·卡列尼娜》,但眼睛已经有些睁不开了。
林北辰从卧室走出来,换了一身厚实的深色衣服,
——普通的苏联工人装,没有任何标志。
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叶莲娜听到动静,睁开眼:“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嗯。”
林北辰走过来,在她额头轻轻吻了一下,
“有些事要办,可能需要几天。”
叶莲娜坐直身体,看着他。
“去哪儿?”
“雅库茨克郊区,几个可能的新资源点。”
林北辰说得很自然,
“木材厂的产量上来了,
后续的货源要提前勘察。
这种事白天去太显眼,晚上反而方便。”
叶莲娜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什么时候回来?”
“三五天吧。”
林北辰说,
“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去郊区考察了。”
叶莲娜站起身,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阿尔乔姆,”她轻声说,“小心点。”
“会的。”
林北辰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人,从来不问太多,从来不说太多,只是默默地等着他回来。
他忽然有些愧疚。
但他不能停下。
“睡吧。”他说,“别等我。”
他转身,推开门,走进夜色。
叶莲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白桦林的阴影里。
夜风很冷,吹起她的长发。
她抱了抱胳膊,却没有立刻回去,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直到远处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她才轻轻叹了口气,关上门。
屋里,壁炉的火还在燃烧。
她坐回沙发上,拿起那本《安娜·卡列尼娜》,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
林北辰走进白桦林深处。
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远处,勒拿河的流淌声隐约可闻,低沉而绵长。
他找了块平坦的地方,站定。
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空间。
那片广袤的灵湖之上,凛渊王之玺在遥远的地方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
他定位了一个坐标。
北大荒的临江屯。
村外那片白桦林。
他睁开眼,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方向的别墅灯光。
然后,启动传送。
空间波动在空气中漾开,他的身影逐渐模糊,像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
几秒钟后,原地只剩下一圈被踩踏过的枯草,证明曾经有人站在这里。
夜风拂过,草叶轻轻摇摆。
雅库茨克,暂时告一段落。
······
林北辰睁开眼时,已经站在一片熟悉的白桦林中。
月光依旧洒落,但空气不一样了——少了西伯利亚的凛冽,多了黑龙江边的湿润。
远处传来江水低沉的流淌声,不是勒拿河,是黑龙江。
临江屯。
他回来了。
林北辰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北大荒秋夜的凉意。
十月十八日晚的临江屯,夜晚已经有些冷了,但和雅库茨克相比,简直是春天。
他沿着熟悉的小路向屯子走去。
穿过白桦林,绕过村外那片菜地,——地里已经收完了,只剩下枯黄的菜梗。
远处,屯子的灯火星星点点,在夜色中格外温暖。
他远远就看见了自家的三间瓦房。
青砖灰瓦,在周围土坯房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窗户里透出煤油灯昏黄的光,烟囱冒着淡淡的炊烟——这个点了,还有人没睡。
林北辰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也涌起一阵愧疚。
他快步走过去,推开院门。
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婴儿的衣服,——小小的,软软的,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他站在那些小衣服前面,愣了几秒。
然后他走到正房门前,抬起手,轻轻敲门。
“咚咚咚。”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