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上桌时,是一碗嫩滑的鸡蛋羹,上面淋了一勺酱油,撒了几粒葱花。
叶莲娜看着满桌的菜,眼眶红了。
“阿尔乔姆……你怎么会做这么多?”
阿尔乔姆解下围裙,在她对面坐下。
“自己生存,要给孤儿院的弟弟妹妹做饭。”
阿尔乔姆扮做回忆的说道,
“后来当了兵,在炊事班学了点手艺。再后来……就习惯了。”
他给叶莲娜盛了一碗鸡蛋羹,
推到她面前:“尝尝这个。我妹小时候最爱吃的。”
叶莲娜低头看着那碗鸡蛋羹,嫩黄的蛋面光滑如镜,酱油的褐色花纹像水墨画一样晕开。
她用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蛋羹入口即化,咸香中带着淡淡的甜。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阿尔乔姆,”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却笑得灿烂,
“你怎么这么好……”
阿尔乔姆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因为是你。”他说,“值得。”
两人开始吃饭。
叶莲娜每道菜都尝了一遍,每尝一道,眼睛就亮一次。
“这个青椒炒肉丝,比我做的好吃。”
“西红柿炒蛋为什么这么嫩?”
“黄瓜是怎么调味的?味道刚刚好!”
阿尔乔姆笑着给她夹菜:“多吃点。这些都是你的。”
叶莲娜吃得很快,但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
“阿尔乔姆,”
叶莲娜看着他,
“你知道吗,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阿尔乔姆愣了愣:“夸张了吧?就是普通的家常菜。”
“不是夸张。”叶莲娜认真地说,“不是因为菜有多好,是因为……”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是因为是你做的。是你在家,给我做的。”
阿尔乔姆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他想起临江屯的那个夜晚,他给王雨柔做鱼汤,她也是这样说的——“你做的,什么都好吃。”
两个女人,两句话,一样的意思。
她们要的从来不多。
只是他在家。只是他陪在身边。只是这一顿普通的饭。
“叶莲娜,”他轻声说,“以后,我会经常给你做饭。”
叶莲娜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
但她笑着点头:“好。”
······
夜色更深了
吃完饭,已经快十一点了。
叶莲娜要去洗碗,被阿尔乔姆拦住。
“我来。”他说,“你去歇着。”
“你做饭,还要洗碗?”
“我在家的时候,不都这样?”
阿尔乔姆把她推出厨房,
“去,把水果端出去,一会儿吃。”
叶莲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系上围裙,打开水龙头,熟练地洗碗刷锅。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觉得,这个夜晚,比任何节日都值得记住。
因为他在。
因为他系着围裙,为她做饭,为她洗碗。
因为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别人。
她把那盘荔枝端到茶几上,坐在沙发上,一边剥着荔枝,一边听着厨房里的水声。
很普通的声音。
但很安心。
阿尔乔姆洗完碗,擦干手,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
叶莲娜递给他一颗剥好的荔枝。
他接过,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甜吗?”她问。
“甜。”
叶莲娜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
月光下的白桦林,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阿尔乔姆,”
她轻声说,
“今晚,我很开心。”
阿尔乔姆搂着她,吻了吻她的头发。
“我也是。”
窗外,西伯利亚的夜越来越深。
屋里,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像所有平凡的夫妻那样。
但叶莲娜知道,这平凡的一刻,是她等了二十三天才等来的。
她珍惜得想把它刻进骨头里。
壁炉的火渐渐小了。
叶莲娜加了两根木柴,重新蜷回阿尔乔姆怀里。
“这次能待多久?”她问。
“半个月左右。”阿尔乔姆说,“有些事要处理,处理完还得回去一趟。”
“还回去?”
“香港那边的公司刚起步,需要盯着。”
阿尔乔姆说,
“而且……有些事,必须在十一月之前完成。”
叶莲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问:“是和中国有关的事吗?”
阿尔乔姆没有回答。
叶莲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你知道吗,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我坐在窗边,看着那条路,希望看到你的影子。
有一次半夜有车经过,我冲出去看,结果只是谢尔盖上校的巡逻车。
他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不能告诉任何人我在等谁。
因为你不在的时候,你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只能一个人等,一个人想,一个人害怕。”
阿尔乔姆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起临江屯的王雨柔。
她也是这么等着的吧。每天晚上,坐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等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的丈夫。
两个女人,两种等待。
而他,是她们等待的原因。
“叶莲娜,”他轻声说,“对不起。”
叶莲娜摇摇头。
“我不要你道歉。”她说,“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泪光,但也有一种决绝的坚定。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回不来了,”她说,“你要提前告诉我。不要让我一直等,一直等,等到头发白了,才知道你早就……”
她说不下去了。
阿尔乔姆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不会有那一天。”他说,“我保证。”
“给我一个孩子,万一你不回来了,我的余生还会有一个依靠······”
叶莲娜更紧地抱住他。
窗外的夜风吹过,白桦林的叶子沙沙作响。
炉火映在墙上,光影摇曳。
······
阿尔乔姆是被厨房的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卧室的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金色的光斑。
他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闹钟——上午九点半。
他已经很久没睡这么久了。
起身穿上衣服,推开卧室门,厨房里飘来浓郁的香气。
叶莲娜系着围裙,站在炉灶前,正在煎什么东西。
旁边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黑麦面包、黄油、果酱、煮鸡蛋,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茶。
“醒了?”
她转过头,脸上带着笑意,
“饿了吧?马上好。”
阿尔乔姆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煎什么?”
“鹿肉肠。”
叶莲娜说,
“谢尔盖上校上周打猎送的,一直没舍得吃,等你回来。”
阿尔乔姆看着她熟练地翻动着煎锅里的肉肠,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这是他在雅库茨克最珍贵的时刻,
——不是谈判成功,不是设备到位,不是权力巩固,而是这样平凡的早晨,有女人为他做早餐,有阳光照进厨房,有肉肠在煎锅里滋滋作响。
“去坐着。”叶莲娜推他,“马上好了。”
早餐很丰盛。除了鹿肉肠,还有腌黄瓜、酸奶油、蜂蜜,甚至还有一小碟鱼子酱——那是叶莲娜从莫斯科带回来的,一直留着。
“尝尝这个。”
叶莲娜把鱼子酱抹在面包上,递给他,
“看和你香港的那些山珍海味比,哪个好吃。”
阿尔乔姆接过,咬了一口。
鱼子酱在嘴里爆开,咸鲜的味道充满口腔。
“这个好吃。”他认真地说。
叶莲娜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形。
······
吃完早饭,阿尔乔姆换上在雅库茨克常穿的衣服——厚呢子大衣,高筒皮靴,羊毛围巾。
这身打扮,走在街上就是标准的苏联干部。
“要出去?”叶莲娜问。
“嗯。去市里一趟,见几个人。”阿尔乔姆说,“晚上回来。”
“那我去上班了。”叶莲娜说,“索科洛娃局长说今天有个教研会,必须参加。”
“工作还习惯吗?”
“挺好的。”
叶莲娜帮他整理围巾,
“同事们都知道我是你妻子,都挺照顾的。局长偶尔还让我去她办公室喝茶,问你的情况。”
阿尔乔姆点点头:“她问什么,你就说一切都好,工作忙,常出差。”
“我知道。”
叶莲娜说,顿了顿,又问,
“对了,谢尔盖上校昨天来过,说有重要的事要和你谈。让你回来第一时间联系他。”
阿尔乔姆心里一动。
谢尔盖能有什么事?
“好,我知道了。”
两人一起出门。
叶莲娜骑自行车去教育局,阿尔乔姆开着那辆伏尔加去市里。
车子驶出河湾别墅,上了通往城区的公路。
窗外,西伯利亚的十月秋意正浓。
白桦林的叶子黄了大半,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
远处,勒拿河在峡谷间蜿蜒,河水湛蓝,像一条绸带。
阿尔乔姆一边开车,一边在心里整理着接下来要做的事:
第一,见谢尔盖,了解最近的情况。
第二,去木材厂,找索洛维约夫,安排德国设备的“出现”。
第三,去苏维埃大楼,见尼古拉耶夫,汇报“考察成果”。
第四,去军区,见费奥多尔将军,交付第一批军需物资。
四件事,需要在三天内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