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莲娜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我知道。”
她轻声说,
“谢尔盖上校也这么说。他说你在做很重要的事,让我不要问,不要打听,只要等着就好。”
她顿了顿,把脸埋进他胸口:“可是等……好难。”
阿尔乔姆收紧手臂,没有说话。
炉火噼啪作响,木柴燃烧的火星偶尔飞溅出来,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微光,然后迅速熄灭。
“叶莲娜,”他开口,“我给你带了礼物。”
“礼物?”
阿尔乔姆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叶莲娜打开,里面是一块女式手表,
——精致的银色表盘,细长的指针,真皮表带。
香港买的,欧米茄手表,三百多港币。
叶莲娜愣住了。
她从小在列宁格勒长大,见过好东西。
这种手表,莫斯科的友谊商店里也有,但标价是八百卢布,相当于她大半年的工资。
“这……这太贵重了……”
“戴上。”
阿尔乔姆拿过手表,轻轻扣在她手腕上,
“以后看时间的时候,就能想起我。”
叶莲娜看着手腕上的表,眼泪又涌了出来。
但她这次在笑。
“你总是这样,”她哽咽着说,“每次回来都带东西,好像这样就能补偿……”
她没说完,但阿尔乔姆懂。
不是补偿。
是证明——证明他在想着她,证明无论走多远,他都会回来。
“礼物还没完呢。”
阿尔乔姆松开叶莲娜,站起身,朝厨房走去。
叶莲娜还沉浸在手腕上那块欧米茄的惊喜里,听到这句话,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还有?”
“嗯,等着。”
阿尔乔姆走进厨房,打开那个他从香港带来的大行李箱,——其实只是个幌子,真正的东西都在空间里。
但他需要做出一副“从箱子里拿出来”的样子。
他背对着厨房门,意识沉入空间。
西北角的生鲜区,那批从海南运来的蔬菜水果整齐码放着。
他挑选了几样:
一捆翠绿的青椒、
几个红透的西红柿、
两根顶花带刺的黄瓜、
一串黄澄澄的香蕉、
几颗鲜红的荔枝,
——虽然十月的香港荔枝已经过季,但空间里的时间静止,它们还保持在鲜美状态。
他捧着这些东西,转过身。
“叶莲娜,过来看看。”
叶莲娜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然后她看到了阿尔乔姆手里的东西。
她愣住了。
先是愣住,然后眼睛慢慢睁大,最后——
“这……这是什么?!”
她几乎是扑过来的,从阿尔乔姆手里抢过那根黄瓜,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翠绿的瓜皮上还带着水珠,顶端的黄花还没完全枯萎,新鲜得像刚从地里摘的。
“黄瓜……”
她的声音在发抖,
“新鲜的黄瓜……”
她又拿起那个西红柿,红艳艳的,圆润饱满,轻轻一捏,能感觉到里面饱满的汁水。
“西红柿……”
然后是青椒。
翠绿的、厚实的、散发着淡淡辣味的青椒。
“这是……这是青椒?”
阿尔乔姆笑着点头。
叶莲娜又拿起那串香蕉。
金黄色的果皮上有一点点褐色的斑点,——那是熟透了的表现。
她凑近闻了闻,那股浓郁的香蕉香味扑面而来。
“香蕉……我上次吃香蕉,还是六年前,在列宁格勒……”
最后是荔枝。
叶莲娜不认识这东西。
她拿起一颗,翻来覆去地看:“这是什么?”
“荔枝。”
阿尔乔姆剥开一颗,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肉,
“中国的特产。尝尝。”
他把果肉递到她嘴边。
叶莲娜张开嘴,咬下去。
汁水在口腔里爆开的瞬间,她的眼睛再次睁大。
“这……这好甜……好软……这是水果?”
“对,水果。”
阿尔乔姆笑着,
“在中国南方,夏天的时候满街都是。”
叶莲娜嚼着那颗荔枝,眼泪又涌了出来。
但她这次顾不上哭,因为阿尔乔姆又从“箱子”里拿出更多东西,
一把嫩绿的小葱,几头紫皮大蒜,一块鲜姜,甚至还有一小把香菜。
厨房的台面上,很快摆满了新鲜蔬菜和水果。
绿的、红的、黄的、紫的……
在西伯利亚十月的夜晚,这些东西像一堆发光的宝石。
叶莲娜站在那堆蔬果前面,整个人在发抖。
她伸出手,一样一样地摸过去,
——青椒光滑的表皮,西红柿柔软的果肉,香蕉略带弹性的果皮,荔枝粗糙的壳……
每摸一样,眼泪就多流一些。
“阿尔乔姆……”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这些东西……你是从哪弄来的?”
“中国。”
阿尔乔姆说,
“海南岛,中国最南边。那里一年四季都有新鲜蔬菜水果。”
“可是……可是现在是十月啊!”
叶莲娜看着他,
“从中国最南边,运到西伯利亚,几千公里,怎么运?怎么保鲜?”
阿尔乔姆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温柔。
叶莲娜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明白过来——这个问题,他不会回答。
就像他不会回答那些木材是怎么运到香港的,
不会回答德国设备是怎么“消失”的,不会回答军大衣和皮靴是怎么搞到的。
他有自己的渠道。
一个不能说的渠道。
“我不问了。”她轻声说,又拿起那根黄瓜,放在鼻子前深深闻了闻,“我什么都不问了……”
但眼泪止不住。
她想起小时候,在列宁格勒的冬天,妈妈为了买一根黄瓜,要在食品店门口排三个小时的队。
好不容易买到,回家切成薄片,全家人每人分两片,就着黑面包吃,像过节一样。
她想起六年前,一个追求她的男孩,不知从哪搞来一根香蕉,献宝一样送给她。
她舍不得一次吃完,每天咬一小口,吃了整整一周。
她想起去年冬天,在雅库茨克的食品店里,看到柜台里摆着几根蔫了吧唧的黄瓜,标价三卢布一根——相当于她一天的工资。
她站在柜台前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舍得买。
而现在,她的厨房里,堆着这么多……
“阿尔乔姆,”
她转过身,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
“你知道这些东西,在西伯利亚意味着什么吗?”
阿尔乔姆轻轻抚着她的头发:“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
她的声音闷闷的,
“意味着你比任何人都有本事。
意味着那些局长、书记、将军,想吃一口新鲜蔬菜,都得求着你。
意味着……”
她抬起头,看着他,泪流满面:
“意味着你是真的把我当妻子。
因为这些东西,你本可以拿去送人,换来更大的好处。
但你拿回家,给我……”
阿尔乔姆低头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说得对。
这些东西,如果拿去送给尼古拉耶夫,送给费奥多尔将军,送给那些手握权力的人,能换来多少好处?
但他没有。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她。
是在这个西伯利亚小城里,等他回来的女人。
“因为你是我的妻子。”
他轻声说,
“有好东西,当然第一个给你。”
叶莲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她这次在笑。
那种发自内心的、幸福的笑。
······
叶莲娜撸起袖子,正准备去拿围裙,手却抓了个空。
围裙被阿尔乔姆从她手里抽走了。
“阿尔乔姆?”她转身,看到他正把那块洗得发白的棉布围裙往自己身上系。
“你坐着。”
阿尔乔姆系好围裙,走到水槽边,
“今晚我给你做顿饭。”
叶莲娜愣住了:“你?做饭?”
“怎么,不行?”
阿尔乔姆打开水龙头,开始洗那捆青椒,
“当年一个人生活,经常自己做。”
叶莲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熟练地洗菜、切菜,动作行云流水,完全不像是第一次下厨的样子。
“你会做中国菜?”她问。
“会一点。”
阿尔乔姆把青椒切成细丝,刀工利落,
“但今天做的是给你吃的,得做你会吃的。”
他指了指餐桌旁的椅子:“去坐着。等着吃就行。”
叶莲娜没动。
她就站在门口,看着他。
看他洗西红柿,每一个都洗得干干净净,然后用刀在顶部划个十字,用开水一烫,皮就轻易撕下来了。
看他切黄瓜,刀起刀落,黄瓜片薄厚均匀,透明得像纸。
看他剥蒜,拍碎,剁成末,动作干脆利落。
“你……”
叶莲娜忍不住问,
“你真的自己做过饭?”
阿尔乔姆头也不回,嘴角却微微上扬:“骗你干嘛?”
叶莲娜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男人,在外面呼风唤雨,让克格勃忌惮,让将军信任,让执委们争着巴结。
他手里掌握着几百万人垂涎的资源,谈笑间就能决定无数人的命运。
可现在,他系着围裙,站在她的小厨房里,为她做一顿饭。
就像最普通的丈夫,下班后给妻子做饭那样。
“阿尔乔姆。”她轻声唤他。
“嗯?”
“没什么。”叶莲娜靠在门框上,笑了,“就是想叫叫你。”
第一道菜出锅了。
阿尔乔姆把锅里的菜装进盘子,转过身,放到餐桌上。
“青椒炒肉丝。尝尝。”
叶莲娜看着那盘菜——青椒翠绿,肉丝金黄,油汪汪的,冒着热气。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青椒的清香,肉丝的鲜嫩,还有恰到好处的咸香,在口腔里爆开。
她的眼睛亮了。
“好吃!”
阿尔乔姆笑了笑,转身继续忙。
第二道菜,西红柿炒蛋。
金黄的蛋块裹着红亮的西红柿汁,
酸甜的香气飘满整个厨房。
他特意多放了一点糖——叶莲娜说过,她喜欢偏甜的。
第三道菜,凉拌黄瓜。
拍碎的黄瓜块,加蒜末、醋、盐、一点糖,最后淋上香油。清爽的味道让人食欲大开。
第四道,香煎鹿肉肠。
这是谢尔盖上校送的那批。
阿尔乔姆把鹿肉肠切成厚片,用小火慢慢煎,直到两面金黄,外焦里嫩。
最后,他从碗柜里拿出一个深口的碗,打了两颗鸡蛋进去,搅散,然后倒入刚烧开的滚水,盖上盖子闷了三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