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尔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军大衣、皮靴、干粮,虽然珍贵,但至少是“可以想象的”——毕竟苏联每年也生产这些东西,只是不够分。
但新鲜蔬菜水果……
在西伯利亚的十月,这玩意儿的稀缺程度,比钻石还高。
“阿尔乔姆,”他终于憋出一句话,“你到底是什么人?”
阿尔乔姆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张纸,推到谢尔盖面前。
那是今晚的“运输清单”,
——第一站:尼古拉耶夫家
- 青椒:一箱
- 西红柿:一箱
- 黄瓜:一箱
- 荔枝:一盒
- 香蕉:一盒
——第二站:费奥多尔将军别墅
- 青椒:两箱
- 西红柿:两箱
- 黄瓜:两箱
- 荔枝:两盒
- 香蕉:两盒
- 龙眼:一盒
——第三站:索科洛娃局长家
- 青椒:半箱
- 西红柿:半箱
- 黄瓜:半箱
- 荔枝:半盒
后面还有七八个名字,都是雅库茨克各部门的头头脑脑。
谢尔盖看着这份清单,彻底说不出话了。
半晌,他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敬畏的眼神看着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
他的声音沙哑,
“这些东西……你是想用它们,把整个雅库茨克的权力层,都喂成你的人?”
阿尔乔姆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淡淡地说:“谢尔盖,新鲜蔬菜,在西伯利亚的冬天,比什么都值钱。”
谢尔盖沉默了。
他想起去年冬天,自己为了给生病的女儿搞几个西红柿,跑遍了全城,最后只找到一瓶罐头。
而眼前这个人,一出手就是几十箱新鲜的。
“卡车和士兵,”他终于开口,“晚上几点?”
“八点。仓库区集合。”
“好。”谢尔盖站起身,伸出手,“阿尔乔姆,我服了。”
阿尔乔姆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握得很紧。
······
从内务部大楼出来,阿尔乔姆坐进车里。
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事情在按计划推进。
军需物资到位,谢尔盖的震惊和信服,是他预料之中的。
但谢尔盖最后那句话——“把整个雅库茨克的权力层都喂成你的人”——让他心里微微一震。
他做这些,是为了权力吗?
也许有一部分是。
但更多的是,他想证明一件事——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国家,在这片冰天雪地的土地上,一个人可以做到什么。
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改变一些人的命运。
让那些冻伤的士兵,穿上温暖的军大衣。
让那些饿了一冬天的官员,吃上新鲜的蔬菜。
让那些绝望的工人,看到新的机器和希望。
这不是权力。
这是责任。
他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内务部大院。
······
离开内务部大楼,阿尔乔姆开车去了木材厂。
还没进门,就看见索洛维约夫站在厂门口,像是在等人。
看到他下车,索洛维约夫几乎是跑过来的。
“阿尔乔姆·阿列克谢耶维奇!”他喘着气,“您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阿尔乔姆问。
“没什么大事,”索洛维约夫压低声音,“就是想问问,那批木材……处理得怎么样了?”
阿尔乔姆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笑了。
“进去说。”
办公室里,索洛维约夫关上门,给阿尔乔姆倒上茶。
“阿尔乔姆·阿列克谢耶维奇,”他迫不及待地问,“那两万立方米木材……真的卖出去了?”
“卖出去了。”阿尔乔姆说,“全部。”
索洛维约夫愣住了。
两万立方米,价值几十万卢布,他以为至少要卖半年。
“那……那换回来的东西呢?”他问,声音都在抖。
阿尔乔姆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张设备清单——数控带锯、自动刨床、智能烘干系统……
索洛维约夫看着清单,手开始发抖。
“这……这是……”
“德国造的木材加工生产线。”
阿尔乔姆说,
“全套,全新的。价值三十二万美元。”
索洛维约夫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三……三十二万?美元?”
“对。”
阿尔乔姆说,
“这套设备,已经运到了雅库茨克。
到时候,你们厂的生产效率能提高三倍,产品质量能达到国际标准。
明年,你们就能接出口订单了。”
索洛维约夫呆呆地看着那张清单,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阿尔乔姆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阿尔乔姆·阿列克谢耶维奇,”
他的声音哽咽,
“我代表厂里三百多个工人,谢谢您!”
阿尔乔姆扶他起来。
“别这样。”他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索洛维约夫抹着眼泪,用力摇头。
“您不知道,这些年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说,“设备老化,木材积压,工资发不出,工人们一天比一天绝望。您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说不下去了。
阿尔乔姆拍拍他的肩,没说话。
但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不是权力,不是财富,而是这些人脸上的笑容,和眼泪。
阿尔乔姆将机械的地址告诉了索洛维约夫,让他提前准备场地,安装的时候,自己会出手指导!
······
离开木材厂,已经是下午四点。
阿尔乔姆开着车,沿着勒拿河往河湾别墅驶去。
夕阳正在西沉,把整条河染成金色。
远处的森林在逆光中变成剪影,轮廓清晰而深邃。
他一边开车,一边想着接下来的安排。
······
晚上八点,城郊工业区。
十辆军用卡车整齐地停在五号仓库门口,车灯熄灭,发动机怠速运转,在寒夜里发出低沉的轰鸣。
三十名士兵列队站在车队旁,每个人穿着军大衣,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谢尔盖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拿着那份运输清单,不时抬头看向仓库区的方向。
八点整,一辆黑色伏尔加从黑暗中驶来,稳稳停在车队旁边。
阿尔乔姆下车。
他穿着普通的深灰色呢大衣,没有军衔,没有任何标志,但当他走过来的瞬间,三十名士兵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脊背。
谢尔盖迎上去:“阿尔乔姆,人齐了,车也齐了。怎么安排?”
阿尔乔姆点点头,走到士兵们面前。
“同志们,”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风中清晰可闻,
“今晚的任务很简单——运输一些物资。
但这些物资很重要,需要绝对保密。
送到目的地后,卸货,离开,不要多问,不要多说。能做到吗?”
“能!”三十个声音齐声回答。
“好。”
阿尔乔姆转向谢尔盖,
“按清单顺序,第一站,费奥多尔将军的别墅。”
谢尔盖眼睛一亮,立刻安排士兵进仓库搬运。
五号仓库的门打开,里面堆满了军需物资,但最靠门口的位置,放着几十个用麻袋包裹的箱子。
士兵们按照谢尔盖的指示,把标注着不同名字的箱子搬上不同的卡车。
第一批:六个箱子,装上了第一辆车。
“出发。”阿尔乔姆坐进谢尔盖的指挥车,车队缓缓驶出工业区。
九点整,车队停在城郊一片白桦林深处。
费奥多尔的别墅是一栋两层木楼,外表朴素,但周围有士兵站岗。
看到车队靠近,哨兵立刻警戒,但谢尔盖提前打过招呼,他们验明身份后便放行。
将军亲自站在门口。
他穿着便装,肩上披着军大衣,看到阿尔乔姆下车,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阿尔乔姆,这么晚来,还带这么多车,是要给我送礼?”他的语气带着调侃。
阿尔乔姆走过去,微微欠身:“将军,确实是送礼。一点心意,请您笑纳。”
他一挥手,士兵们从车上搬下六个箱子,整齐地摆在别墅门廊下。
费奥多尔低头看去——
第一箱,打开,翠绿的青椒。
第二箱,打开,红艳的西红柿。
第三箱,打开,顶花带刺的黄瓜。
第四箱,打开,金黄的香蕉。
第五箱,打开,鲜红的荔枝。
第六箱,打开,饱满的龙眼。
将军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那些箱子,嘴唇微微颤抖。
半晌,他抬起头,看着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些东西……你是从哪弄来的?”
“中国。”
阿尔乔姆说,
“海南岛。新鲜的,刚摘不到一周。”
费奥多尔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不是普通的笑,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震惊、欣赏、甚至一丝敬畏的笑。
“好小子,”
他拍了拍阿尔乔姆的肩膀,
“我费奥多尔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
但这种东西,在西伯利亚的十月,我真是头一回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箱子上,眼神变得深邃。
“阿尔乔姆,你知道吗,这些东西比黄金还值钱。
不是钱的问题,是……”
他斟酌着措辞,“是证明。
证明你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证明你有别人没有的渠道。
证明……”
他看着阿尔乔姆的眼睛:
“证明我看重的人,是对的。”
阿尔乔姆微微低头:“叔叔过誉了。”
“没有过誉,好侄子。”
费奥多尔摆摆手,
“从今天起,你的事就是部队的事。有什么需要,直接来找我。不用通过谢尔盖。”
谢尔盖在旁边听到这话,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将军的承诺。分量极重。
阿尔乔姆心里也微微一震。
从“欣赏”到“倚重”。
这一步,他走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