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您打算见吗?”王振邦小心地问。
林北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权衡。
风险:
如果克虏格真的是情报人员,见面就意味着被西方盯上。
他的身份、他的行踪、他的关系网,都可能进入西德甚至美国的情报档案。
如果克虏格只是商人,
但也可能把这次接触透露给不该知道的人。
一旦风声传到莫斯科,克格勃就会重新审视他的“阿尔乔姆”身份。
风险不小。
但机遇呢?
第一,三十二万美元的设备订单,能给雅库茨克木材厂带来质的飞跃。
数控带锯、自动烘干、精密刨削……
有了这些,木材的附加值能翻几倍。
第二,如果能和西德建立长期贸易关系,他就可以用“德国进口设备”来解释木材质量的提升,掩盖空间能力的痕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未来,如果中苏关系缓和,如果中国需要和西方接触,他手里这条西德的线,可能成为战略资源。
钟华和周司令员会明白这个价值的。
“王经理,”
林北辰最终开口,
“麻烦你回复克虏格先生,我愿意和他见面。时间就定在后天下午,地点……”
他想了想:“不要在汇丰,也不要在北极星。
找一家安静的、私密的、与双方都没关系的餐厅。”
王振邦迅速记录:“明白。
湾仔有一家德国人开的餐厅,叫‘海德堡’,老板是瑞士人,背景干净,包厢私密性好。”
“就那里。”
林北辰点头,“另外,
请转告克虏格先生,这只是私人会面,不涉及任何正式谈判。
他想聊什么都可以,但我不做任何承诺。”
“我原话转达。”
······
走出汇丰,坐进车里,林北辰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
他靠在后座,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
西德的橄榄枝来得有点突然,但仔细想想,又在意料之中。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当你有资源,有关系,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各种机会就会自动找上门来。
日本人来了,德国人也来了。
明天可能还有美国人、英国人、法国人……
他需要做的,是在这些机会中筛选,哪些是馅饼,哪些是陷阱,哪些可以拿来交换更大的利益。
他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然后笑了笑。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林先生,回公司吗?”
“回。”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窗外,香港的阳光依然灿烂。
但林北辰的目光,已经穿过这片繁华,投向更远的地方,
——后天,海德堡餐厅。
一个来自冷战前线的德国人,会带来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对方带来什么,他都有足够的筹码,守住自己的底线。
因为他的筹码,不在香港,不在德国,甚至不在这个时代任何人的账本上。
在他的空间里。
在那个只有他能触及的地方。
车子驶过观塘道,远远已经能看到北极星公司的招牌。
林北辰收回思绪。
后天的事,后天再说。
今天,还有今天的事要处理。
比如,看看赵大刚新招募的那批退伍兵。
比如,和沈静文敲定深圳仓库的交接方案。
比如,想想下一次去雅库茨克,要带什么礼物。
时间不等人。
十月中旬快到了。
······
下午三点,湾仔洛克道。
“海德堡”餐厅藏在一排老式唐楼之间,门面不大,招牌也不显眼。
若不是刻意寻找,很容易错过。
但推开门,里面却是另一番天地,
——深色橡木护墙板,厚重的啤酒杯,墙上挂着黑森林的风景画,空气里飘着德国香肠和酸菜的香气。
林北辰提前十分钟到达。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手里只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服务生是个头发花白的德国老人,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问:“先生,有预订吗?”
“克虏格先生的客人。”
老人眼神微动,微微躬身:“请跟我来。”
包厢在餐厅最深处,要通过一道不起眼的暗门。
里面不大,一张四人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莱茵河城堡的油画。
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住,但留了一条缝,能看到外面的小巷。
林北辰坐下,将文件袋放在桌上。
服务生端来一杯黑森林啤酒,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关上了门。
他看了一眼手表。三点还差两分。
三点整,门被轻轻敲响。
······
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中等身材,灰蓝色眼睛,稀疏的金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穿着深蓝色双排扣西装,领带是保守的深红色斜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古朴的家族纹章戒指。
“林先生。”
他伸出手,德语口音很重,但英语流利,
“海因里希·克虏格。感谢您抽出时间。”
“克虏格先生,请坐。”林北辰用德语回应。
克虏格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惊讶。
他在对面坐下,打量着林北辰,——年轻,沉稳,眼神里有与年龄不符的深邃。
“林先生的德语让我意外。”克虏格说。
“现学的。”
林北辰微笑,
“为了和德国朋友交流。”
“现学?”
克虏格挑眉,
“以您的水平,恐怕学了不止一两年。”
“天赋异禀。”
林北辰没有多解释,
“克虏格先生专程来香港,应该不只是为了夸我的语言天赋吧?”
克虏格笑了。
他端起服务生送来的啤酒,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直视林北辰的眼睛。
“林先生,我们开门见山吧。”
他的语气变得正式,
“格林公司愿意无偿向您提供一套完整的木材加工生产线,
——包括数控带锯、自动刨床、智能烘干系统,全套设备,免费。”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林北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心里清楚——天上不会掉馅饼。
一套三十二万美元的设备,无偿赠送,对方所求的,一定远超这个数字。
“克虏格先生,”
林北辰缓缓开口,
“在德国,这样的礼物通常意味着很重的回礼。”
“您说得对。”
克虏格点头,
“所以我必须坦白,
——格林公司是表象,我真正的身份,是代表一些对东方有兴趣的德国人,来和林先生谈谈。”
“什么兴趣?”
“政治兴趣。”
克虏格不再绕圈子,
“林先生的木材来自西伯利亚,您的客户名单里有苏联远东地区的实权人物。
我们需要认识这样的人。”
林北辰端起啤酒,慢慢喝了一口。
“为什么?”
“因为联邦德国需要了解东边。”
克虏格的语气变得低沉,
“不是莫斯科那些坐在克里姆林宫里的大人物,
而是真正在地方上、有资源、能做决定的人。
我们需要知道,
在苏联广袤的土地上,
谁是可以打交道的,谁是有长远眼光的,谁是……”
他顿了顿:“未来可能改变什么的人。”
林北辰听懂了。
西德人在寻找“朋友”。
不是现在就有用的朋友,
而是在未来某一天,
当冷战格局松动、当东西方需要对话时,能帮忙递话、能提供渠道、能减少误判的那种朋友。
这是一种超前的战略布局。
“克虏格先生,”
林北辰放下酒杯,
“您凭什么认为,我能帮您认识这样的人?”
克虏格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
“因为您能在短时间内,
从西伯利亚运出两万立方米优质木材。
因为这批木材在香港销售一空,
而苏联远东地区没有任何官方出口记录。
因为您的合作伙伴,——那位沈静文小姐,在安排采购时,特别强调物资要运往苏联方向。”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靠在椅背上:“林先生,我们做过功课。您不是普通的商人。”
······
林北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紧张的笑,而是一种“既然都摊开了那就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的坦然。
他打开桌上的牛皮纸文件袋,取出一叠文件,轻轻推到克虏格面前。
第一份:雅库茨克市苏维埃执行委员会工作证(复印件)。
姓名栏写着“阿尔乔姆·阿列克谢耶维奇·维克托罗维奇”,职务是“对外经济联络执委”,上面有尼古拉耶夫的签名和鲜红的公章。
第二份:内务部雅库茨克分局特别通行证(复印件)。
照片是阿尔乔姆的,但名字被抹去了。有效期限到1970年底,权限等级“二级”。
第三份:雅库茨克军区出具的“特殊物资供应协议”副本。
甲方是“雅库茨克军区后勤部”,乙方是“北极星国际商贸公司”,中间有费奥多尔将军的签字。
克虏格一份份看完。
他的手在最后那份通行证上停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眼神彻底变了。
因为阿尔乔姆和林北辰就是一个人!
面对克虏格的疑惑眼神,林北辰笑着说道:“身份是假的,不要相信,而且我也不会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