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虏格看林北辰的眼神,不再是商人的审视,而是政客的重新评估。
“林先生,”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是您本人?”
林北辰摇头,“不是······假的!”
他拿起那份工作证复印件,轻轻放回文件袋。
“克虏格先生,我有些朋友,在雅库茨克很有影响力。
苏维埃执委、军区将军、内务部上校……
他们信任我,愿意把一些事交给我办。至于我是谁,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办什么事。”
克虏格盯着他,久久不语。
他在重新定义眼前这个人。
不是“有关系的香港商人”。
不是“可能认识苏联官员的中介”。
而是——他自己就在那个体系里。
或者,至少是那个体系最核心的外围成员。
“我明白了。”
克虏格最终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
“林先生,请原谅我之前的试探。
您有这样的身份,我们完全可以换一种方式对话。”
“什么方式?”林北辰问。
“朋友的方式。”
克虏格说,
“不是买卖关系,
不是委托关系,
而是……
互相尊重、互相信任的私人关系。”
他顿了顿:“格林公司的设备,三天内就会在汉堡港装船,运往香港。
所有费用由我们承担。
您只需要告诉我,收货地址。”
林北辰看着他:“克虏格先生,您送这么重的礼,想要什么?”
······
克虏格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像是在组织措辞。
“林先生,我代表的不只是格林公司。
还有一些对东方有长远眼光的朋友,
——政界的,经济界的,甚至……学术界的人士。”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
我们希望能和您建立长期贸易关系。
德国需要木材,也需要其他资源,——石油、天然气、矿石。
如果您的朋友能提供这些,德国方面有足够的外汇和技术来交换。”
第二根手指:“第二,
我们希望能通过您,了解远东地区的真实情况。
不是官方报纸上那些宣传,而是真正在发生什么,真正需要什么,真正可能往哪个方向发展。”
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看着林北辰的眼睛:“如果未来有一天,
东德和西德之间……
出现对话的机会,或者需要第三方传递信息的时候,林先生,您愿意帮忙吗?”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林北辰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诉求。
不是木材,不是石油,不是矿石。
是“通道”。
是未来可能需要的、穿越冷战铁幕的秘密通道。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克虏格先生,”
他放下杯子,
“您说的这些,有些我可以答应,有些我不能。”
“请讲。”
“第一,贸易。”
林北辰说,
“木材、皮毛、矿石……
只要我的朋友能提供,我愿意卖给你们。
价格公道,质量保证。这是生意,可以做。”
“第二,信息。”
他顿了顿,
“我可以告诉您远东的真实情况,但不会透露任何危害我朋友利益的信息。
如果您的目的是帮助那些地方发展,我欢迎;
如果是为了给克格勃找麻烦,对不起,我做不到。”
“第三……”
他沉默了几秒。
“关于东德,或者更远的事,我现在不能承诺任何东西。因为那不是我能决定的。”
他看着克虏格:“我只能说,
如果您愿意做我的朋友,在未来某一天,如果我真的能帮上忙,我会尽力。
但今天,我不能给您任何保证。”
······
克虏格听完,没有失望。
相反,他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林先生,您这样说,反而让我更信任您。”
他举起酒杯,
“如果您刚才大包大揽,什么都答应,我反而要担心。
一个在莫斯科和远东之间游走的人,如果不懂得谨慎,活不长。”
两只酒杯轻轻碰在一起。
“为了友谊。”克虏格说。
“为了未来的可能。”林北辰回应。
两人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克虏格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推到林北辰面前。
“这是设备清单和提货单。”
他说,
“三天后,货到香港。
具体的安装调试,我们会派工程师过来,一切费用我们承担。
您只需要告诉我们,最终安装地点在哪里。”
林北辰接过信封,没有打开。
“克虏格先生,”
他说,
“这套设备,我不会白拿。
未来一年内,我会用同等价值的木材或者其他物资,回报给您。
不是交易,是……朋友间的礼尚往来。”
克虏格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欣赏。
“林先生,您是个真正的绅士。”
克虏格认真的说道,
“我接受。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我们的友谊可以持续下去。”
······
走出海德堡餐厅,天色已经暗了。
湾仔的街道上,霓虹灯次第亮起,行人匆匆,电车叮当作响。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林北辰知道,这个下午改变了一些东西。
他手里多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套价值三十二万美元的德国设备——无偿赠送。
他多了一个“朋友”,
——一个背后站着西德政商两界、甚至有情报背景的德国人。
他多了一条线,
——一条通往西欧的、在未来可能派上大用场的线。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
他闭上眼睛,复盘刚才的对话。
克虏格是聪明人。
他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试图套取更多信息,而是在得到足够信号后,就果断停止了试探。
这是老派的政治家风格,
——懂得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
而他自己的表现,也恰到好处。
没有隐瞒(展示了证件,暗示了身份),没有大包大揽(拒绝了政治承诺),没有丧失底线(坚持了朋友间的礼尚往来)。
这样的姿态,反而让克虏格更信任他。
因为这说明,他不是可以被随便收买的代理人,而是一个有原则、有边界、值得长期交往的“伙伴”。
“林先生,”司机从后视镜里问,“回公司吗?”
林北辰睁开眼。
“回。”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这套德国设备,要运到哪里?
雅库茨克?太远,太显眼。
香港?木材厂的设备,放在香港有什么用?
除非……
他眼睛微微眯起。
除非,他在雅库茨克和香港之间,建立一条“技术通道”。
设备运到香港,名义上是北极星公司自用。
但实际上,通过空间能力,他可以在一夜之间,把设备“转移”到雅库茨克郊外那个废弃的伐木场。
然后,由索洛维约夫组织人手,“发现”这套从天而降的设备,再“报告”给尼古拉耶夫……
这个过程需要精心设计。
但可行。
完全可行。
他嘴角微微上扬。
三十二万美元的设备,免费到手。
而且,还附赠了一条通往西欧的线。
这个下午,值了。
······
回到北极星公司驻地,已经是晚上七点。
院子里灯火通明,赵大刚正带着几个队员在整理新到的货柜。看到林北辰的车,他快步走过来。
“林先生,沈小姐在办公室等您。”
林北辰点点头,径直走进小楼。
二楼办公室里,沈静文正对着墙上的地图勾画什么。看到他进来,她立刻起身。
“林先生,深圳仓库那边安排好了。”
她递过来一份文件,
“后天就可以启用。
第一批物资——军大衣、靴子、罐头——已经从河北启运,预计五天后抵达深圳。”
林北辰接过文件,快速浏览。
“华润那边呢?”
“方董说,只要仓库准备好,随时可以发货。”
沈静文顿了顿,
“另外,他让我转告您,那批海南蔬菜水果,已经采摘装箱,用冷链火车运往广州。
您需要的时候,二十四小时内可以送到深圳。”
林北辰点点头。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他看了看墙上的日历。
1969年10月5日。
距离王雨柔的预产期,还有不到一个月。
他必须在十月中旬之前,完成雅库茨克的第一批物资交付,然后赶回临江屯。
时间很紧。
但他有空间能力,可以压缩物流时间。
关键是要把每一步都踩准。
“静文,”他说,“接下来一周,你重点跟进华润的采购进度。每天给我一份简报。”
“是。”
“大刚,”他转向门口的赵大刚,“新招募的队员,培训进度如何?”
“按您要求,十个人全部通过背景审查。”
赵大刚立正汇报,“基础体能训练完成,粤语和英语正在学,预计一个月后可以上岗。”
一个月……
太长了。
“压缩到两周。”
林北辰说,
“不需要他们精通语言,只需要能听懂基本指令,能用简单句子沟通。重点是体能、纪律、和应急反应。”
“明白!”
林北辰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些忙碌的身影。
这些都是他的人。
香港的根基,正在一点点夯实。
雅库茨克的网络,正在一步步织密。
临江屯的牵挂,越来越近。
他闭上眼睛。
两个女人,两个世界,一份责任。
他必须走好每一步。
因为走错一步,满盘皆输。
窗外,香港的夜越来越深。
但林北辰知道,对他来说,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