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上午九点。
葵涌货柜码头，三号泊位。
林北辰站在码头的集装箱堆场边缘，海风吹起他的西装下摆。
身后是赵大刚和两名精干的队员，身前是一排刚从船上卸下的集装箱，——四十英尺标准箱，一共六个，外壳上印着格林公司的蓝白色标识。
“林先生，清关手续已经办妥。”
沈静文从码头办公室方向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海关那边，王经理打过招呼，走的是‘外资企业自用设备’通道，免关税，免商检。”
林北辰接过文件，快速浏览。
设备清单：
数控带锯主机一台，自动刨床三台，智能烘干系统一套，辅助设备若干。总价值——三十二万美元。
运费、保险费、关税，——全部为零。
这就是克虏格的诚意。
“格林公司的技术专家呢？”林北辰问。
“在酒店休息。”
沈静文说，
“一共三个人，带队的是总工程师汉斯·穆勒，六十岁，在格林干了三十年。
另外两个是他的助手，负责安装调试。”
“告诉他们，”
林北辰收起文件，
“下午两点，开始安装。地点就在北极星驻地，那块预留的空地。”
“老板，虽然，我们有6万多平米的场地，”
沈静文有些意外：
“但是那块空地只有几百平米，放得下全套设备，根本就没有工作空间！”
“放心，我们只是安装，并不锯木头。”
林北辰没有多解释，
“你去安排。”
下午两点，观塘驻地。
那块原本堆满木材的空地已经清空，地面用水泥硬化过，水电线路预埋到位。
德国人抵达时，看到这个简陋但实用的场地，表情有些意外。
汉斯·穆勒是个典型的德国老工程师，
——头发花白，面容严肃，蓝眼睛里透着严谨和挑剔。
他穿着工装裤，手里提着工具箱，一下车就开始打量场地，用仪器测量水平度、检查电源电压。
“林先生，”
他用德语说，语气里没有寒暄，
“场地合格，可以开始。
但我要提前说明：
全套设备安装调试，正常需要十天。
我们有时间限制？”
“没有。”林北辰也用德语回答，“您慢慢来，我跟着学。”
穆勒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
接下来的七天，林北辰几乎住在工地。
每天早上六点，他准时出现在驻地。
晚上十一点，最后一个离开。
中间的时间，全都耗在那套德国设备上。
穆勒一开始对他“跟着学”的说法不以为意。
一个香港商人，有钱买设备，但懂什么机械？
无非是想看着别被偷工减料罢了。
但第一天下午，他的看法就变了。
带锯主机安装，需要调整导轨的水平度。
穆勒用水平仪测量，报出数据：“左前角低两毫米，需要垫片。”
林北辰在旁边看着，问：“为什么不能用调节螺栓直接调？”
“因为基座是铸铁的，长期受力会变形。”
穆勒解释，
“垫片是永久性调整，螺栓是临时固定。”
林北辰点点头，然后问：“垫片用什么材料？不锈钢还是铜？”
穆勒愣了一下：“……铜。导热性好，不易生锈。”
“厚度多少？”
“标准是0.5毫米一片，根据需要叠加。”
林北辰没再问，但接下来的几天，穆勒发现这个年轻商人的问题越来越专业——
“数控系统的控制逻辑是开环还是闭环？”
“自动刨床的刀轴转速和进料速度的匹配曲线是什么样的？”
“烘干窑的温度传感器有几个？分布在什么位置？”
“如果主电机过载，保护装置是熔断器还是热继电器？”
这些问题，有些连他的助手都答不上来。
到第三天，穆勒已经不再把林北辰当外行看了。
他主动拿出技术手册，指着上面的原理图讲解，林北辰一边听一边记，偶尔还会指出手册上的疑点。
“这里，”
林北辰指着烘干系统的管路图，
“主管道直径标注是100毫米，但分支管道突然缩到25毫米，压力损失怎么计算的？”
穆勒看了看，皱眉：“这是设计院的标准图纸，我没注意过这个细节……我回酒店查一下原始资料。”
晚上，他真的打电话回德国，让同事传真了计算书过来。
第四天，他开始让林北辰上手操作。
“你来试试。”
穆勒把扳手递给他，
“调整刨床的刀轴间隙，标准是0.15毫米，用塞尺量。”
林北辰接过扳手，动作还有些生疏，但每一步都严格按照穆勒教的来。
拧螺栓、测间隙、再拧、再测……
反复五次后，塞尺刚好卡在0.15毫米，不松不紧。
穆勒检查了一遍，点点头：“完美。”
第五天，林北辰开始参与电气接线。
德国设备用的是三相380伏电源，控制柜里密密麻麻的继电器、接触器、熔断器。
穆勒的助手拿着电路图，一根根核对线路。
林北辰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其中一条线：“这根应该接3号端子，不是5号。”
助手愣了愣，重新看图纸，然后脸红了——确实是他看错了。
穆勒在旁边目睹这一幕，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第六天，整套设备基本安装完毕，进入调试阶段。
空载试机，一切正常。
负载试机，需要木材。
林北辰让人搬来几根从雅库茨克运来的红松原木。
穆勒亲自操作，带锯启动，原木送进，锋利的锯齿切开木材，发出刺耳的嘶鸣声。
第一块板材出来，穆勒关掉机器，用卡尺测量厚度——25.1毫米，公差正负0.2毫米，完全符合德国标准。
“完美，非常完美！”
穆勒难得露出笑容，拍了拍带锯主机，
“这是好机器，三十年都不会坏。”
林北辰看着那块板材，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这套设备，很快就不在这里了。
第七天晚上，安装调试全部完成。
穆勒收拾好工具箱，对林北辰伸出手：“林先生，
您是我见过学得最快的客户。
七天时间，从零开始到掌握全套设备的安装调试，我干了三十年，没见过第二个。”
林北辰握住他的手：“是您教得好。
穆勒先生，这份技术手册，可以留给我吗？”
“当然。”
穆勒从工具箱里取出厚厚一叠文件，
“这是全套图纸、说明书、备件清单。
还有，”
他顿了顿，递过来一个笔记本，
“这是我手写的操作要点，三十年经验总结，送给你。”
林北辰双手接过，郑重地道谢。
送走德国人，驻地安静下来。
院子里，那套崭新的德国设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数控带锯的机身涂着深蓝色油漆，自动刨床的刀轴反射着微光，烘干系统的不锈钢管道连接成复杂的网络。
赵大刚走过来：“林先生，需要安排人值夜看守吗？”
“不用。”
林北辰说，
“今晚你们都回去休息，我一个人守着。”
赵大刚有些犹豫，但看到林北辰的眼神，没再说什么。
队员们陆续离开。
院子里只剩下林北辰一个人。
······
深夜两点，月亮被云层遮住。
林北辰站在设备中间，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空间小世界。
那片七百多平方公里的土地，在意识中清晰呈现。
东北角的仓储区已经规划好，——平整的黑土地上用意识划分出方格，每个方格可以存放一组设备。
他睁开眼，手掌向前平伸。
空间波动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笼罩住最大的那台数控带锯。
整套设备重达八吨，占地几十平方米，但在空间能力面前，它只是一堆可以“切割”和“移动”的物体。
林北辰用意识将它分解成几个模块，
——主机、控制柜、导轨、电机……
每个模块单独收纳，在空间的仓储区重新组装。
这个过程需要极度精细的控制。
他必须确保每个模块的位置、角度、连接点都与拆卸前一致，否则重新组装时会出问题。
第一个模块消失。
第二个模块消失。
第三个……
整整两个小时，林北辰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是他对空间能力最精细的一次应用——不是简单地“收进去”，而是“拆解、收纳、重组”。
凌晨四点，最后一块导轨消失在空气中。
院子里空了。
只剩下水泥地面上的安装痕迹和几颗散落的螺栓。
林北辰长长呼出一口气，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
他靠在一根柱子上，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空间——
东北角的仓储区，一套完整的德国木材加工生产线已经重新组装完毕。
数控带锯居中，自动刨床在左，烘干系统在右，辅助设备整齐排列。
就像刚从工厂运来，只是换了个地方存放。
完美。
他从空间里取出那本穆勒送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德文工整地写着：
“送给林先生——您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汉斯·穆勒，1969年10月。”
林北辰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天空。
云层散开，月亮露出脸来。
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感激、疲惫、还有一丝淡淡的愧疚。
穆勒是真心教他，真心把几十年的经验传授给他。
而他却要在设备刚装好的第二天，就让它们“消失”。
但这是必须的。
这些设备真正的战场，在八千公里外的西伯利亚。
在那里，索洛维约夫和木材厂的工人们，正等着用这些机器，把雅库茨克的森林变成财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