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赵大刚照例第一个到达驻地。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
——不管前一天多晚睡，第二天永远比所有人早到半小时，巡视一遍场地，检查安全，然后等着兄弟们陆续上工。
但今天，当他推开驻地的大门时，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院子里，空了。
那台巨大的数控带锯没了。
三台自动刨床没了。
那套占了半个院子的烘干系统，也没了。
只剩下水泥地面上的安装痕迹，和几颗散落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捡的螺栓。
赵大刚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他眨了眨眼，又用力揉了揉，再看——还是空的。
“这……这不可能……”
他机械地走过去，走到昨晚设备所在的位置。
地面上，导轨压过的痕迹清晰可见，但导轨本身消失了。
连接水电的管道被整齐切断，切口光滑得像用激光切割的。
他蹲下来，摸了摸那些切痕。
不是锯断的，不是砸断的，是……
他形容不出来。
“赵队长？怎么了？”
第二个到的队员王铁柱走进院子，看到赵大刚蹲在地上，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扫了一眼院子——
“卧槽！”
王铁柱手里的保温杯掉在地上，开水溅了一脚，但他完全没感觉到。
“设、设备呢？！那套德国设备呢？！”
赵大刚站起身，脸色铁青。
“叫所有人起来。立刻。”
······
恐慌蔓延
十分钟内，所有队员都起来了。
院子里站满了人，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所有人都盯着那片空地，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恐惧。
“会不会是林先生自己让人运走了？”有人小声问。
“不可能。”
赵大刚摇头，
“昨晚林先生说亲自看守，让我们都回去。他要是想运走，何必多此一举？”
“那……那设备呢？那么大一堆东西，一夜之间就没了？”
“会不会是被偷了？”另一个队员说。
“偷？”
赵大刚指着地上的切痕，
“你看看这些切口，怎么偷？
用吊车？
那得多少辆车？
多少个人？
咱们驻地晚上有人值夜，虽然昨晚林先生让撤了，但附近有狗，有动静肯定叫。
你们谁听到动静了？”
所有人都摇头。
院子里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赵队长，”
王铁柱声音发颤，
“三十二万美元的设备……就这么没了？咱们……咱们是不是得赔？”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炸开了所有人紧绷的神经。
“赔？拿什么赔？咱们一个月工资才几百块！”
“林先生会不会以为是咱们监守自盗？”
“不会吧？咱们跟着林先生这么久……”
“可设备确实是在咱们眼皮底下没的！”
“咱们昨晚都不在啊！是林先生让咱们回去的！”
“那又怎样？东西是在咱们负责的驻地丢的！”
争吵声越来越大，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赵大刚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对自己的愤怒。
他是安保队长。
这是他的职责。
林先生信任他，把整个驻地的安全交给他。
结果呢？
才几天，价值几十万美元的设备就没了。
他怎么交代？
他拿什么交代？
“够了！”他猛地吼道。
所有人安静下来，看着他。
赵大刚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王铁柱，你现在立刻去沈小姐家，把她接过来。其他人，原地待命，谁都不许离开。”
“赵队长，你呢？”
“我去找林先生。”
······
清晨，
赵大刚开着公司的车，一路闯了两个红灯，十五分钟就赶到了半山公寓。
他冲到林北辰家门口，刚要敲门，门开了。
林娇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显然刚起床。
看到赵大刚满头大汗的样子，她吓了一跳：“赵队长？出什么事了？”
“林小姐，林先生在吗？”
“我哥？他昨晚没回来啊。”林娇说，“我以为他在公司呢。”
赵大刚的心沉了下去。
“没回来？那他……”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林娇意识到不对，脸色也变了。
赵大刚犹豫了一秒，决定说实话：“驻地的设备，昨晚全没了。”
林娇愣住：“什么设备？”
“德国那套。三十二万美元的木材加工设备。”
赵大刚的声音干涩，
“昨晚还在，今早……什么都没了。”
林娇脸色煞白。
三十二万美元。
她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那是哥哥辛辛苦苦赚来的，是北极星公司的命根子。
“我哥……我哥在哪？”
“我不知道。”
赵大刚摇头，
“他说昨晚亲自看守，让我们都回去。
我以为他会在公司，或者回家，但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艰涩：“林小姐，如果林先生回来，请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我。我去别的地方找。”
他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电梯门打开了。
林北辰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看到赵大刚和林娇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大刚？你怎么在这？”
赵大刚看到他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差点跪下去。
“林先生！”他冲过去，声音都在抖，“设备……设备没了！”
林北辰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知道。”
赵大刚愣住了。
“您……您知道？”
······
客厅里，三个人围坐在茶几旁。
林娇给赵大刚倒了杯水，他一口没喝，只是死死盯着林北辰，等着答案。
“林先生，”
他开口，声音嘶哑，
“设备到底去哪了？您知道的话，请告诉我。兄弟们都快急疯了。”
“急什么？”
林北辰靠在沙发上，语气轻松得不像在谈论几十万美元的设备。
“急什么？！”
赵大刚猛地站起来，
“三十二万美元的设备，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兄弟们都在猜是不是被偷了，是不是有人监守自盗，是不是要赔钱，是不是要被辞退！”
他的眼眶红了：“林先生，您信任我，把安保交给我。结果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我没脸见您！”
林北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大刚，坐下。”
赵大刚没动。
“坐下。”林北辰又说了一遍，语气重了些。
赵大刚僵硬地坐回去。
林北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放在茶几上，推到赵大刚面前。
赵大刚低头一看——是那套德国设备的提货单和安装记录。
“设备没丢。”
林北辰说，
“是我让人运走了。”
赵大刚瞪大眼睛：“您……您让人运走的？
什么时候？
怎么运的？
昨晚兄弟们都不在，您一个人……”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
林北辰打断他，
“大刚，我招你们进来的时候说过，有些事，不需要问。
记得吗？”
赵大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设备安全，完好无损。”
林北辰继续说，
“今天之内，
我会让人把拆卸记录和重新安装的图纸送过来。
你们不用管设备去哪了，只需要知道，——它没丢，你们不用赔钱，也不用被辞退。”
赵大刚呆呆地看着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林先生，”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您知道吗，刚才我开车过来的路上，想了一万种可能。
我想设备是被偷了，我想兄弟们要被开除了，我想我这个安保队长当到头了。
我甚至想过……想过……”
他说不下去了。
林北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刚，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他看着赵大刚的眼睛：“我既然用你们，就信得过你们。
设备的事，不是你们的责任。
你回去告诉兄弟们，该干嘛干嘛，工资照发，待遇不变。
至于设备去了哪，不需要打听，也不要乱传。”
赵大刚用力点头，一滴眼泪终于没忍住，滑了下来。
他赶紧用袖子擦掉，站起身，立正敬了个军礼。
“林先生，我替兄弟们谢谢您！”
······
赵大刚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林北辰和林娇。
林娇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但眼眶也红了。
“哥，”她轻声问，“设备真的没事吗？”
“没事。”林北辰坐回沙发上，“比你想象的还好。”
“那……那到底去哪了？”
林北辰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娇娇，有些事，哥现在不能告诉你。”
林北辰严肃的说道，
“不是因为不信任你，是因为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你懂吗？”
林娇看着他，慢慢点头。
“我懂。”她说，顿了顿，又问，“那你还会去北方吗？”
“今晚就走。”
“这么快？”
“时间不等人。”林北辰说，“那边有人等着。”
林娇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林北辰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哥，”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管你去哪，不管你要做什么，我只求你一件事——”
“你说。”
“平安回来。”她的声音哽咽，“一定要平安回来。”
林北辰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个妹妹，
从小跟着他长大，
从临江屯到北京，
从北京到香港。
她从来不多问，从来不添乱，只是默默地在他身后，等着他回来。
“好。”他郑重地点头，“哥答应你。”
林娇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她松开手，站起来，擦了擦脸。
“我去给你做饭。你晚上要走，中午得吃顿好的。”
她转身进了厨房，背影有些单薄，但很坚定。
林北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北京的冬天。
那时候妹妹还小，他每次出门去上学，她也是这样，不说话，不拦着，只是默默地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进风雪里。
风雪再大，她都在等他回来。
现在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