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谈完,方汉洲没有立刻送客。
他重新给林北辰斟茶,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靠在沙发上,忽然叹了口气。
“林北辰,”
他直呼其名,语气里少了官腔,多了几分真诚,
“说实话,
一个月前你提出‘停薪留职’,
我当时是不同意的。
觉得你年轻气盛,不懂规矩,出去肯定要碰壁。”
林北辰静静听着。
“结果呢?”
方汉洲苦笑,
“你出去一个月,带回来五百多万美元的订单,还搞到了国内紧缺的木材。
今天又把一百多万支票拍在我桌上……”
他摇了摇头:“我干了二十年外贸,见过不少能人,但你这样的,头一次见。”
“方董过奖了。”
林北辰谦虚道,
“我只是运气好。”
“不是运气。”
方汉洲看着他,
“是你有胆量,有脑子,还有……一些我看不透的东西。”
他顿了顿,忽然问:“林北辰,你老实告诉我,你在苏联那边,到底有什么门路?
为什么能搞到这么多优质木材?
为什么能拿到那些紧缺的军需品需求?”
林北辰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被问起。
方汉洲不是傻子,他肯定能猜到其中有一些“非常规”的操作。
“方董,”
他最终开口,
“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
但我可以向你保证:
我做的一切,对国家、对华润、对北极星,都是有益的。
而且,所有交易都会走正规渠道,单据齐全,依法纳税。”
他看着方汉洲的眼睛:“至于苏联那边的门路……
我只能说,我有一些‘朋友’。
这些朋友,现在需要中国的物资,以后,也许能帮中国做一些事。”
方汉洲盯着他,良久,终于点头。
“好,我不问了。”
他举起茶杯,
“林北辰,以茶代酒,敬你。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两只茶杯轻轻碰在一起。
······
离开华润大厦时,天色已经暗了。
林北辰坐进车里,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方汉洲给的仓库地址和联系人电话,仔细看了一遍。
深圳,罗湖口岸东侧,靠近铁路货运站。
一个占地约二十亩的独立仓库,有围墙,有门卫,有铁路专用线。
地理位置完美。
他可以把物资从全国各地“运”到深圳仓库,然后用空间能力,一夜之间转移到香港观塘的驻地。
或者反过来,
——需要返回雅库茨克的物资,也可以在深圳集中,然后……
他需要再回雅库茨克一趟。
时间紧迫。
费奥多尔将军的军大衣、尼古拉耶夫的茅台、各局处需要的轻工业品……
还有最重要的,那些能证明他“有能力”的生鲜蔬菜水果。
这些东西,必须在十月中旬之前送到。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德辅道中,窗外霓虹灯的光影掠过林北辰的侧脸。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轻微声响。
林北辰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这座不夜城的繁华。维多利亚港对岸的九龙灯火通明,无数窗口亮着灯,每一盏灯后面都有故事在上演。
在这个城市,钱流动得很快,机会也很多。
但他知道,真正的战场,不在这里。
在更北的地方,在零下四十度的西伯利亚,在那些等待着他带回希望的人们中间。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两副面孔——
叶莲娜在机场送别时强忍泪水的样子,王雨柔挺着孕肚在临江屯的土坯房里等他回来的样子。
两个女人,两个世界,两份沉甸甸的牵挂。
“林先生,”司机轻声问,“是回公司,还是回半山?”
林北辰睁开眼:“先回公司。”
车子拐上通往观塘的路。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盘算着接下来几天要处理的事:
明天去深圳看仓库,确认物资中转的细节;
后天面试赵大刚招募的新队员,给安保团队注入新鲜血液;
大后天……应该可以开始第一批物资向深圳集中了。
军大衣、茅台、自行车、手表、蔬菜水果……
这些在雅库茨克会被当成珍宝的东西,必须尽快启运。
时间不等人。
十月中旬快到了。
······
两天后,上午十点。
林北辰再次踏入汇丰银行那间熟悉的贵宾室。
王振邦已经等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那是一种银行家发现了新大陆时特有的光芒。
“林先生,请坐。”
王振邦亲自关上门,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两件事,都是好消息。”
他从文件袋里取出两份文件。
——第一份:安保公司执照。
“警务处牌照科的特批。”
王振邦将文件推到林北辰面前,
“陈帮办亲自督办,
昨天下午正式签发。
‘北辰安保服务有限公司’,注册资金一百万港币,经营范围包括:
贵重物品武装押运、重要设施守卫、私人贴身保镖。
持枪证申请已进入初审阶段,预计一个月内可以完成实地审核。”
林北辰翻开文件,逐页浏览。
执照上的钢印清晰,落款是香港警务处处长。
这意味着,从今天起,他在香港拥有了第一支——合法的武装力量。
虽然目前还只是纸面上的,但只要持枪证批下来,赵大刚和他的退伍兵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配枪执勤。
“王经理辛苦了。”
林北辰合上文件,
“陈帮办那边,改天我亲自登门致谢。”
“林先生客气。”
王振邦摆摆手,但眼里闪过一丝满意——客户领情,这份人情就没白做。
——第二份文件,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王振邦的表情变得郑重起来:“林先生,
您上次委托我联系德国的木材加工设备厂商,我已经通过汇丰法兰克福分行发出了询价函。”
他顿了顿:“反馈比预想的快,也……比预想的复杂。”
“复杂?”林北辰挑眉。
“有三家德国公司回复了报价和技术资料。”
王振邦将一叠文件推过来,
“克诺贝尔(Knoll)的数控带锯生产线,格林(GreCon)的自动烘干系统,威哈根(Weinig)的刨削中心。全套设备打包价,约——三十二万美元,FOB汉堡港。”
林北辰快速浏览着报价单上的技术参数。
德国的精密机械确实名不虚传,数字清晰,标准严苛,每一行都透着严谨。
“但这不是重点。”
王振邦压低声音,
“重点是,其中有一家公司的回复,附了一份……私人邀请。”
他从文件最底下抽出一张对折的信笺,上面是手写的德文,旁边附了英文翻译。
林北辰接过,快速扫过。
信很短,但信息量很大:
“尊敬的林先生,
我们注意到贵公司采购意向中涉及的设备最终使用地可能与西伯利亚有关。
我本人对西伯利亚的木材资源及当地的政治经济环境有浓厚兴趣。
如蒙不弃,愿在香港与您面谈,探讨更深层次的合作可能。
—— 海因里希·克虏格,格林公司远东事务特别代表”
林北辰的目光在“西伯利亚”和“更深层次合作”几个词上停留了几秒。
王振邦观察着他的表情,轻声解释:“格林公司在德国中型企业中很有地位,克虏格家族是主要股东之一。
这位海因里希·克虏格,据法兰克福分行反馈,在政商两界人脉颇广,与联邦经济部也有联系。”
他没有说透,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设备销售代表。
这是一个带着政治嗅觉来的商人。
或者说,是一个带着商业外衣来的政治探子。
······
林北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维多利亚港的船影点点,对岸九龙的高楼正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在思考。
西德人为什么对“西伯利亚”感兴趣?
答案其实很简单:
1969年,冷战正酣。
西德作为北约前沿,与苏联阵营对立。
但同时,西德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他们需要苏联的能源和原材料,而且为东德松绑。
他们需要开辟与远东集团的经济联系。
他们需要知道,在莫斯科的权力中心,谁能打交道,谁不能。
更重要的是,
——西德始终没有放弃“统一”的念想。
而要实现统一,就必须了解东边的邻居,必须在莫斯科有“朋友”。
现在,一个香港商人,手里有西伯利亚的木材资源,能打通雅库茨克的关系网,还愿意购买德国设备……
这对西德情报机构来说,简直是送上门的资源。
“王经理,”林北辰开口,“这位克虏格先生,有没有透露他的具体诉求?”
“没有。”王振邦摇头,“他只说希望‘密谈’,地点由您定,时间越快越好。”
林北辰点点头。
他几乎可以猜到对方想谈什么,
第一层,当然是卖设备。
三十二万美元的订单,对任何公司都不是小数目。
第二层,可能是想建立长期供货关系。
西德需要木材,西伯利亚有的是木材。
第三层……恐怕就不是商业了。
可能是情报交换。
可能是想通过他接触苏联内部的“温和派”。
甚至可能是……
试探有没有可能,通过经济合作,为未来的政治对话铺路。
这些东西,现在都还是猜的。
但有一点林北辰可以确定:
这位克虏格先生,看重的不是他的钱,也不是他的公司。
而是他背后的那条“线”。
那条通往西伯利亚、通往雅库茨克、通往费奥多尔将军的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