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王振邦以为今日的会谈即将结束时,林北辰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提出了第三项,也是更显其工业野心的委托。
“王经理,还有一件事,也需要借助贵行的国际网络。”
林北辰的语调平缓,
但内容却让王振邦再次提起了精神。
这可是很大生意!
“林先生请讲,我们与欧洲的金融和商业机构往来密切。”
“很好。”
林北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沉静,
“我需要联系,
——德国的木材加工机械制造商,不是一般的设备,而是他们最新、最精密的大型生产线,
——数控(NC)带锯机、自动刨床、计算机控制的干燥窑系统。”
沈静文在一旁快速记录,听到这些专业名词,笔尖稍顿。
赵大刚虽不动声色,但也意识到这绝非普通的伐木工具。
王振邦迅速理解了其中的分量:“德国精密机械……
林先生,这代表的是顶级的质量,但也意味着顶尖的价格和可能的技术出口审查。
您是打算用于香港,还是……”
“我的供货方在西伯利亚。”
林北辰直接点明,但并未透露更多,
“那里的木材资源取之不尽,但加工技术停留在战前。
用最优质的原料,搭配最精良的工具,才能生产出征服全球高端市场的标准件。
日本设备,”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予考虑的淡然,
“精度和耐用性,终究差了一个世代。”
王振邦立刻领会,这不仅是一笔采购,更是林北辰在核心技术源头上摆脱掣肘、建立长期优势的战略布局。
与从日本商社手里买翻新货相比,直接对接德国原厂,意味着获取最新技术、更可靠的售后服务,以及一张通往欧洲工业界的门票。
“我明白了。”
王振邦在笔记本上新增一栏,
“德国在木材加工机械领域,克诺贝尔(Knoll)、格林(GreCon)、威哈根(Weinig)都是世界领先的品牌。
汇丰在法兰克福和慕尼黑的办事处,
可以为您安排初步的接洽,获取最新的技术目录和报价。不过,”
他谨慎地补充,
“这类高精度设备对买方背景和技术能力有要求,且可能涉及对苏联的技术出口管制,流程会相对复杂。”
“流程复杂,才需要专业人士来简化。”
林北辰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的要求是:
第一,
接触必须是最高级别的,直接与技术总监或出口经理对话;
第二,
我需要完整的技术参数、培训方案和售后支持条款,而不仅仅是一台冷冰冰的机器;
第三,
价格可以谈,但技术的先进性和可靠性不容妥协。”
他看了一眼沈静文手中的本票夹,其中一张大额支票的用途已然清晰。
“这笔采购,将从‘北极星’的采购专项资金中支出。
王经理,
我希望汇丰不仅能提供桥梁,
还能在跨境支付、信用证开具乃至必要的技术转让合同审核上,提供一站式服务。”
王振邦感到一阵熟悉的压力与兴奋交织而来。
这位年轻客户的眼界和手腕,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期。
这不再仅仅是帮忙牵线,而是深度参与一项跨国工业技术引进项目。
“林先生,汇丰很荣幸能为您这样的愿景提供支持。”
王振邦郑重回应,
“我将亲自协调欧洲分部,尽快为您搭建与德国顶尖制造商的对话渠道。
所有相关的金融与法律支持,都会同步到位。”
所有事务敲定,已近正午。
王振邦一路将三人送至银行侧门,直到他们的车子汇入德辅道中的车流,才转身返回。
他一边走,一边下意识地松了松领带。
每次与这位林先生会面,都像进行一场高强度的谈判,对方思维之缜密、布局之长远,让他这个见惯风浪的银行经理也感到一丝压迫。
车内,沈静文小心地将本票夹收进公文包内侧。
赵大刚则沉默地注视着窗外,脑海中已经开始勾勒安保公司的训练大纲和人员选拔标准。
林北辰靠在后座,闭目养神。
78.8万的公司资金,
105.1万的个人储备,
157.6万的采购支票,
加上即将启动的片场收购和安保公司布局……
木材生意带来的第一桶金,正在被他精准地投放到不同的棋格里。
电影公司,是未来的话语权和影响力放大器,是光鲜的“面子”。
安保公司,是实质的威慑力和执行臂膀,是坚硬的“里子”。
而那张157.6万美元的支票簿,则是串联起香港与雅库茨克、将资源转化为权力的“血液”。
车子在拥挤的街道上平稳行驶。
林北辰的思绪,却已飘向更北方。
那批等价于157.6万美元的物资清单,
——从机床到军大衣,从茅台酒到海南蔬菜,
——必须尽快启动采购了。
雅库茨克的冬天不等人,那些期待“特殊礼物”的人,耐心也有限。
他睁开眼,对司机说:“回公司。”
第一步棋已经落下,接下来,是让整个棋盘都按他的意志运转的时候了。
······
次日下午三点,林北辰再次踏入华润大厦。
这一次,电梯直达顶层,方汉洲的秘书王姐已经在电梯口等候。
她的态度比上次更恭敬,
——显然,林北辰与方汉洲的“合作”关系,已经在华润内部传开。
“林先生,方董在办公室等您。”
王姐亲自引路,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方汉洲依然站在世界地图前,
但这次他转过身时,
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笑意,
——既有期待,也有某种难以言说的感慨。
“林先生,请坐。”
他示意林北辰在茶台前落座,亲自斟茶,
“昨天接到你的电话,说资金已经到位,我就让下面的人连夜把清单上的物资全部落实了。”
林北辰接过茶杯,没有喝,而是从公文包里取出那叠银行本票,轻轻推到方汉洲面前。
十张票据,深色底纹,汇丰银行的钢印清晰可见。
总额——157.6万美元。
方汉洲的目光落在最上面那张本票上,瞳孔微微收缩。
虽然他知道林北辰有钱,但亲眼看到这么多现金票据堆在眼前,冲击力还是不一样。
“钱到位了。”
林北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这下,方董不会担心我跑了吧?”
方汉洲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北辰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忽然意识到,对方是在调侃一个月前那场“停职风波”。
当时刘振业举报,上级调查,林北辰差点被扫地出门。
而如今,他带着几百万美元回来,坐在华润董事长对面,从容地递出支票。
“林先生,”
方汉洲放下茶杯,声音里有一丝苦涩,
“你这是在戳我的老脸啊。”
“没有没有。”
林北辰摆手,但眼里有笑意,
“我只是想证明,我林北辰做生意,从来都是真金白银。钱在这里,货在哪里?”
方汉洲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厚厚的文件夹。
“这是物资清单。”
他翻开文件,一页页展示,
“你要求的所有东西,都已经在各地的仓库里备好。
机械设备在沈阳、洛阳的工厂仓库;
军需物资在河北的储备库;
轻工业品在上海、广州;
食品生鲜……”
他翻到最后一页,语气里带了点无奈:“你说要海南的蔬菜水果,我让人联系了海南农垦局。
他们听说要每周空运,一开始以为我疯了。
但后来知道是出口创汇,专门成立了小组,优先保障你的订单。”
林北辰接过清单,快速浏览。
每一行物资后面,都标注了数量、规格、存放地点、联系人、调拨状态。
全部“已备妥”。
“方董的效率,让人佩服。”林北辰合上文件,真诚地说。
方汉洲摆摆手:“不是我的效率,是你的钱有效率。
国内工厂现在都缺外汇,你的订单用的是美元现汇,他们恨不得连夜加班给你赶出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
林先生,有个问题需要敲定,——交货地点。
你把钱给了我,但货,你想在哪里收?”
林北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维多利亚港的风景上。夕阳正在西沉,海水染成金黄,货轮缓缓进出。
“方董觉得,哪里最合适?”
方汉洲早有准备:“我建议在深圳。”
“深圳?”
“对。”
方汉洲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着深圳的位置,
“罗湖口岸对面,我们华润在深圳有一个物资中转仓库,紧挨着广深铁路。
从沈阳、洛阳运来的机械设备,可以发火车直达;
从河北运来的军需品,也可以铁路转运;
上海、广州的轻工业品就更方便了。”
他转过身:“最关键的是,在深圳交货,你只需要解决从深圳到香港的运输问题,
——这一段距离短,成本低。
而且,不用经过海关报关,直接走华润的内部通道,省时省力。”
林北辰认真听着。
方汉洲的提议确实合理。
从深圳到香港,直线距离只有几十公里,卡车半天就能到。
而他自己的空间能力,
甚至可以在深圳仓库和香港驻地之间建立“传送通道”,实现零成本、零时间的物流。
“如果在内地其他城市交货呢?”他故意问。
“那运输成本就高了。”
方汉洲实话实说,
“比如你在沈阳收货,要把一百吨设备运到香港,光是铁路运费就要几万块,还得办一堆手续。
最关键的是,路上时间长,风险大。”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林北辰:“当然,
如果你有自己的运输渠道,也可以在沈阳收货。
但那个成本……你自己权衡。”
林北辰点点头。
方汉洲在暗示:我知道你可能有一些“特殊渠道”,但最好还是选择最稳妥的方式。
“深圳。”
林北辰最终拍板,
“就在深圳交货。方董,仓库的具体位置,能带我去看看吗?”
“当然。”
方汉洲笑了,
“我安排人明天陪你过去。另外,”
他补充道,“如果你以后需要长期使用那个仓库,我可以做主,以优惠价格租给你。”
“那就更好了。”
两人相视而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