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整,华润大厦顶层。
方汉洲的办公室比林北辰记忆中的更加庄重。
深红色的地毯,实木书柜里整齐码放着文件盒和精装书,墙上除了国旗,还挂着一幅巨大的中国地图和一幅世界地图,上面用红蓝图钉标注着华润的贸易网络。
林北辰敲门进去时,方汉洲正站在世界地图前,背对着门。
“来了?”
方汉洲没有回头,
“先坐。王秘书,倒茶。”
秘书心中感慨,曾经的风云人物,如今的座上宾!
他太了解林北辰在华润的份量了,比董事长方汉洲能量大!
他端上两杯龙井,轻手轻脚退出去,关上了厚重的实木门。
方汉洲这才转过身。
他今天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看不出表情,
但眼神比上次林北辰“停职”时复杂得多,
——有审视,有好奇,也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感慨。
“林先生,”他在办公桌后坐下,“开门见山吧。你想怎么合作?”
林北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容地从公文包里取出三份文件,一份份摊开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第一份:
北极星公司资质与首单业绩证明。
第二份:
长期供货能力预估(附西伯利亚木材样品照片)。
第三份:
采购清单。
方汉洲的视线落在第三份文件上,眉头渐渐皱起。
他拿起清单,越看越慢。
清单分为四个部分,用不同颜色的纸张打印。
第一部分:机械设备(黑色字体)
数控车床、铣床(沈阳第一机床厂产) × 20套
混凝土搅拌机、塔吊配件(洛阳工程机械厂) × 30套
农用拖拉机(天津拖拉机厂) × 50台
小型柴油发电机(上海柴油机厂) × 100台
医用X光机、消毒设备(北京医疗器械厂) × 15套
这部分还算正常?
方汉洲问道:“林先生,你要的这不是‘机床’,这是‘国器’。
你知道全国也只有一两台,在干什么用吗?”
而林北辰则可以淡定地回应:“方董,
我需要的不是那台机器本身,而是能生产出那种机器的‘能力’,
——比如,一套同样的数控系统,或者能加工关键部件的老师傅团队。”
方汉洲急眼了,“林北辰,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林北辰不以为意的问道:“禁运的前提是对方没有,我们的技术比得过苏联吗?
我告诉你,比不过!你只要说是林北辰要的,国家甚至可以不要钱!!
但是,我希望你不要打折,按照其价值出售!
所有风险我一力承担!
但是,必须抹去所有的标识!”
方汉洲立即打了红色内部秘密电话,得到了确认,神情复杂的看着林北辰。
······
第二部分:军需及特殊物资(红色字体)
加厚羽绒填充军大衣(87式制式) × 5000件
防水作战皮靴(41-44码) × 双
军用压缩干粮(6个月保质期) × 箱
野战帐篷、睡袋 × 500套
军用望远镜(62式8×30) × 200具
电台备用电池、维修工具包 × 50套
方汉洲的手指在这部分停顿了。
他抬头看了林北辰一眼:“这些……是给谁用的?”
“客户需要。”
林北辰面不改色,
“方董,北极星的客户不止香港的家具厂。有些物资,是北方朋友托我采购的。”
他没有说“北方朋友”是谁,但方汉洲听懂了。
苏联。
更准确地说,是苏联的某些人——很可能是军队系统的人。
“你知道这些物资的敏感性吗?”方汉洲声音压低。
“知道。”
林北辰点头,
“所以我才找华润。
华润有军需品出口的特殊资质和通道,比我自己摸索安全得多。”
方汉洲在林北辰的授意下,给周司令打了电话,得到了确认,部队愿意支援这些物资!
林北辰可是真金白银的买,所以,不需要部队捐赠!
方汉洲再次认识到了林北辰的力度!
第三部分:轻工业品与日用品(蓝色字体)
永久牌自行车 × 200辆
上海牌手表 × 500块
英雄牌钢笔 × 1000支
丝绸面料、羊毛毯 × 3000米/500条
陶瓷茶具、景泰蓝工艺品 × 若干
白酒(茅台、五粮液) × 500箱
香烟(中华、牡丹) × 1000条
这部分数量庞大,但属于常规贸易。
方汉洲快速扫过。
然后他看到了第四部分。
第四部分:食品与生鲜(绿色字体)
肉类罐头(红烧猪肉、午餐肉) × 5000箱
水果罐头(黄桃、橘子) × 3000箱
压缩饼干、巧克力 × 2000箱
海南反季节蔬菜(青椒、西红柿、黄瓜) × 每周5吨,持续三个月
岭南水果(荔枝、龙眼、香蕉) × 每周3吨,持续三个月
福建海鲜干货(虾干、贝类、海参) × 2吨
方汉洲彻底愣住了。
他抬起头,盯着林北辰,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林北辰,”
他放下清单,身体前倾,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采购这些东西,
——尤其是最后这些蔬菜水果,
——到底想做什么?
西伯利亚缺木头我信,但他们……缺黄瓜和荔枝?”
林北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龙井的清香在口腔里化开,他放下杯子,姿态从容。
“方董,您做过外贸,应该知道一个道理:
大生意靠政策,小生意靠利益,长久的生意靠人情。”
他指了指清单:
“机械设备,是给雅库茨克木材厂、建筑公司、农场的。
这是‘正经生意’,能提高他们的生产效率,生产更多木材给我。”
“军需物资,是给某些‘特殊朋友’的。这是‘安全保障’,确保我的货能在北方顺利进出。”
“轻工业品,一部分销售变现,另一部分……”
他顿了顿,
“是给雅库茨克各级领导的‘伴手礼’。
从苏维埃主席到计划委员会主任,到各局局长。
一瓶茅台、一块手表、一支钢笔,不值什么钱,但代表心意。”
方汉洲眼神微动。
他懂这套逻辑,——在中国如此,在苏联也一样。
“那蔬菜水果呢?”
他追问,
“这些东西运输成本极高,而且保鲜期短。
你每周从海南空运蔬菜到香港,再想办法运去西伯利亚?这根本不划算!”
“所以需要华润的冷链和快速通道。”
林北辰直视方汉洲的眼睛,
“方董,您想想:
在西伯利亚的冬天,零下四十度,所有人都吃着土豆、洋葱、腌白菜的时候,如果有人能送来新鲜的青椒、西红柿、荔枝……”
他没有说完。
但方汉洲已经懂了。
那不是食物。
那是——特权。
是——稀缺。
是你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的证明。
在官僚系统里,这种能力比直接送钱更珍贵,
——因为它暗示着你掌握着一条别人无法企及的、跨越半个地球的资源通道。
“你要用黄瓜和荔枝,”
方汉洲缓缓说,
“敲开雅库茨克所有办公室的门?”
“不是敲开,”
林北辰纠正,
“是让那扇门,永远为我敞开。”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港口的轮船汽笛声,遥远而模糊。
方汉洲重新拿起清单,一页页翻看。
这次他的眼神不再困惑,而是一种深沉的、商人看到巨大机遇时的锐利。
“林北辰,这些采购,总金额不小。”
他计算着,
“机械设备大约八十万美元,
军需物资六十万,轻工业品四十万,食品生鲜……
光是每周的冷链空运,成本就得二十万以上。
总共超过两百万美元。”
“准确说,是两百二十万左右。”
林北辰报出数字,
“其中一百六十万,我用北极星公司的外汇支付。另外六十万……”
他取出另一份文件:“我用木材抵扣。”
方汉洲接过文件。
那是一份供货协议:北极星公司承诺在未来六个月内,向华润指定的渠道,供应不低于五千立方米优质红松板材,价格比香港市场价低15%。
方汉洲快速心算:
五千立方米,市价190万美元,八五折后161.5万。
扣除华润的运营成本和利润,净收益至少在120万美元以上。
而这只是——第一批。
“你有这么多木材?”他问。
“只要西伯利亚那边的设备到位,产量可以翻倍。”
林北辰说,
“而且,方董,这不仅仅是木材生意。”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通过这套采购和供应体系,
华润可以——“合法地”在苏联境内建立一个稳定的分销网络。
轻工业品、食品、甚至未来可能的文化产品……
这是一条新渠道。
而这条渠道,由北极星在前面开路,华润在后面提供弹药。”
方汉洲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在权衡。
风险和收益。
政治和经济。
最后,他抬起头:“军需品那部分,我还需要向上面特别请示。
但其他物资,华润可以接。
不过有几个条件。”
“您说。”
“第一,所有交易必须通过华润的合规流程,单据齐全,依法报关。”
方汉洲竖起一根手指,
“第二,北极星公司必须成为华润的‘特邀合作企业’,接受必要的监管。
第三……”
他顿了顿:“你妹妹林娇,可以调到业务一部,做对苏贸易的联络员。
她背景清白,又是你亲妹妹,有些事……她参与比外人方便。”
林北辰眼神微凝。
方汉洲这手很高明,
——既给了林娇更好的发展机会(业务一部是华润的核心部门),
又无形中在林北辰身边放了一个“自己人”。
但他没有拒绝。
“可以。”林北辰点头,“不过方董,我也有个条件。”
“嗯?”
“食品生鲜的采购和运输,我要派人全程参与。”
林北辰说,
“我需要确保这些东西,能在最新鲜的状态下,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方汉洲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林北辰,你真是……”
他摇摇头,
“心思缜密到可怕。行,我答应你。华润的采购团队可以带你们的人。”
他站起身,向林北辰伸出手:
“合作愉快,林先生。”
“合作愉快,方董。”
两手相握。
这一次,力量相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