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9月18日,深夜。
雅库茨克河湾别墅的书房里,空间微微波动,如同水面上漾开的涟漪。
阿尔乔姆,
——或者说,刚从香港传送回来的林北辰,
——身影在昏黄的台灯光晕中逐渐凝实。
他还穿着在香港定制的深灰色西装,手中提着公文包,身上还带着半山区公寓里淡淡的雪松香薰气味。
但下一秒,西伯利亚秋夜的寒意透过窗缝钻进来,让他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
叶莲娜穿着睡裙站在门口,赤着脚,金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像是一只受惊的鹿。
当看清书房里那个身影时,她整个人僵住了。
三秒。
五秒。
然后她冲了过来,撞进阿尔乔姆怀里,力道之大让两人踉跄着后退,脊背撞上书架,几本书哗啦掉在地上。
“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在颤抖,手指死死揪住他的西装外套,指节发白,
“你真的回来了……”
阿尔乔姆还没来得及开口,她的吻就堵了上来。
不是温柔的亲吻,而是近乎撕咬般的、带着恐慌和怒气的索取。
她的牙齿磕到他的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但她不管,只是更用力地吻他,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他的存在。
“叶莲娜……”
阿尔乔姆艰难地偏开头,双手捧住她的脸,
“叶莲娜,冷静点。”
“你去哪了?”
她的眼泪滚烫地落在他手背上,
“一个月零七天!你说去边境考察三五天!阿尔乔姆,你到底去哪了?!”
她的质问里带着哭腔,那种被抛弃的恐惧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阿尔乔姆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起临江屯的王雨柔,
想起她安静等待的样子,
——两个女人,在不同的国度,用不同的方式承受着他的缺席。
“对不起。”
他低声说,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
“临时遇到一些情况,耽搁了。但我现在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叶莲娜盯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伪。
然后她再次吻上来,这次温柔了一些,但依然急切。
她的手钻进西装外套,贴着他衬衫下的身体,感受那真实的温度和心跳。
“别走了……”
她在亲吻的间隙呢喃,
“求你了,别再不告而别……
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有车声就跑到窗边看……
谢尔盖说他也不知道你在哪,费奥多尔将军也打听不到……
我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阿尔乔姆苦笑。
“以为你被抓了,或者……或者又回莫斯科了,不要我了。”
叶莲娜把脸埋在他颈窝,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领。
阿尔乔姆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就像在安抚受惊的孩子。
他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肥皂香,混合着泪水咸涩的气味。
这一刻,他真切地意识到,在这个时空里,这个叫叶莲娜·沃尔科娃的女人,是真的把他当成了整个世界。
“我答应你,”
他轻声说,
“这次我会住一段时间。
至少……至少住到第一笔交易完成。”
“多久?”
“两个月,也许三个月。”
阿尔乔姆估算着时间。
香港那边,
北极星公司刚注册,
赵大刚的安保团队还在组建,
第一批木材订单需要落实运输方案,
——他确实需要在雅库茨克待上一段,把这边的基础打牢。
叶莲娜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他:“真的?”
“真的。”
阿尔乔姆郑重地点头,
“不过工作会很忙。明天我就要去苏维埃大楼汇报考察结果,接下来要启动木材出口……”
“我不管,”
叶莲娜打断他,再次吻上来,
“只要你人在雅库茨克,晚上会回家,我就……”
她没说完,但阿尔乔姆懂了。
那一夜,别墅卧室的灯很晚才熄灭,结实的床榻饱受折磨,发出不甘的吱吱声。
······
9月19日上午九点,雅库茨克市苏维埃大楼。
尼古拉耶夫主席的办公室里烟雾弥漫。
阿尔乔姆坐在办公桌对面,摊开厚厚一叠文件,——那是他“精心准备”的考察报告。
“中国东北地区对优质木材的需求量很大,”
阿尔乔姆指着文件上的数据,
“特别是红松和落叶松,用于建筑和家具制造。
我接触了几家国营木材公司,他们愿意以现汇或者以货易货的方式采购。”
他又翻过一页:“日本方面更有价值。
大阪的‘三和商事’对西伯利亚木材感兴趣,
更重要的是,
他们手里有一批二手但状况良好的木材加工设备,
——带锯机、刨床、烘干设备,都是六十年代初的德国货。”
尼古拉耶夫的眼睛亮了:“设备什么价格?”
“如果用木材直接交换,折算下来,一套完整的生产线大约需要两千立方米优质板材。”
阿尔乔姆顿了顿,
“但问题是,我们的木材规格需要调整。
日本人要的是国际标准尺寸,而我们厂里大部分还是老规格。”
“这个可以让索洛维约夫解决。”
尼古拉耶夫迫不及待地问,
“对方什么时候能交货?”
“如果我们这边木材到位,设备两个月内可以运抵纳霍德卡港。”
阿尔乔姆说,
“但主席同志,这里有个问题。”
“说。”
“我们不能公开进行这笔交易。”
阿尔乔姆压低声音,
“莫斯科那边对日贸易有严格管制,如果按正规渠道报批,至少需要半年,而且很可能被否决。”
尼古拉耶夫的兴奋冷却了些:“那你的意思是?”
“走‘特殊渠道’。”
阿尔乔姆把一份采购清单推过去,
“这是我列出的第一批需求。
除了木材加工设备,还有农业局的拖拉机、城建局的混凝土搅拌机、卫生局的X光机……
总价大约相当于一万五千立方米木材。”
尼古拉耶夫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
“但这只是开始。”
阿尔乔姆平静地说,
“香港那边我也接触了一些商人,他们对皮毛、矿石都有兴趣。
如果运作得好,雅库茨克明年可以引进价值相当于五万立方米木材的设备和物资。”
五万立方米。
尼古拉耶夫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雅库茨克的工厂可以更新设备,农业可以机械化,医院可以有像样的医疗设备,学校可以有新的课桌椅……
但风险也同样巨大。
“阿尔乔姆·阿列克谢耶维奇,”
尼古拉耶夫盯着他,
“你确定能操作?不会被克格勃发现?”
“所以需要保密策略。”阿尔乔姆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我的方案。”
方案很简单,但也很大胆。
第一,木材厂以“维修仓库”“清点库存”为名,将五千立方米优质板材转移到城郊一处废弃的伐木场营地。
那里有旧厂房,可以暂时堆放。
第二,阿尔乔姆会自己“安排运输”——具体怎么运,他不说,尼古拉耶夫也没细问。
两人心照不宣地跳过了这个环节。
第三,如果上面有人查问,统一口径:木材在转移过程中遭遇“意外”。
“什么意外?”尼古拉耶夫问。
“火灾。”
阿尔乔姆面不改色,
“或者……被盗。
西伯利亚这么大,森林里藏着多少逃犯、流民,谁知道呢?
总之,木材‘没了’,但因为我们提前做了‘清点’,发现仓库账实不符,实际损失没那么大。”
尼古拉耶夫盯着他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缓缓靠回椅背:“阿尔乔姆·阿列克谢耶维奇,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
如果被揭穿,不只是你,连我都要上军事法庭。”
“但如果成功,雅库茨克可以脱胎换骨。”
阿尔乔姆直视着他的眼睛,
“主席同志,您在这工作了十五年,亲眼看着这座城市在衰落。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只需要一点勇气,和一点……灵活性。”
尼古拉耶夫沉默地抽完一支烟。
窗外的雅库茨克天空灰蒙蒙的,已经是九月中旬,第一场雪可能随时会来。
这座城市就像个疲惫的老人,在严寒中缓慢地呼吸。
“去做吧。”
他终于说,
“但记住,如果出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所有的行动,都是‘个人行为’,明白吗?”
“明白。”阿尔乔姆点头。
“还有,波波夫那边……”
尼古拉耶夫揉了揉太阳穴,
“他肯定会察觉。想办法稳住他,或者,让他也分一杯羹——但不能太多。”
“我会处理。”
阿尔乔姆离开主席办公室时,走廊里已经等了好几个人。
计划委员会主任斯米尔诺夫第一个冲上来:“维克托罗维奇同志!
听说你带回了采购清单?
我们教育局的投影仪……”
“还有我们卫生局的消毒设备!”费多托夫执委挤过来。
“拖拉机!二十台拖拉机!”格罗莫夫的大嗓门震得走廊嗡嗡响。
阿尔乔姆被围在中间,四面八方伸过来的手几乎要把他扯碎。
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那是长期匮乏后突然看到希望的光。
“同志们,冷静。”
阿尔乔姆抬高声音,
“清单我已经交给主席同志,具体采购顺序和数量,需要执委会讨论决定。
但我可以保证,只要木材出口顺利,大家需要的设备都会有的。”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城建执委库德里亚夫采夫急切地问,
“我们等不起啊!
马上要入冬了,今年的住房建设任务才完成一半……”
“最迟两个月。”
阿尔乔姆给出时间表,
“第一批设备,包括木材加工机械,两个月内到位。其他的,分批次来。”
“为什么木材加工机械排第一?”商业执委扎伊采夫敏锐地问。
“因为只有先更新我们自己的生产设备,才能生产出更多、更优质的木材,才能换回更多设备。”
阿尔乔姆耐心解释,
“这是一个良性循环。请各位理解。”
有人理解,有人不甘,但至少,希望被点燃了。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整个苏维埃大楼,又通过电话线传到各个局、各个厂。
到下午三点,尼古拉耶夫的办公室电话几乎被打爆。
“尼古拉耶夫同志,我们是消防局,听说有进口的消防车?能不能……”
“主席,文化宫的音乐厅需要一架新钢琴,德国产的……”
“我们是幼儿园,孩子们冬天的取暖煤不够,能不能换点锅炉设备……”
尼古拉耶夫疲于应付,最后不得不让秘书把电话线拔了。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聚集的人群,
——各单位的代表,甚至一些普通市民,听说能搞到紧缺物资,都跑来打听情况。
“疯了。”
他喃喃自语,
“全都疯了。”
但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意。
是啊,疯了。
但这种疯,总比死气沉沉要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