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赵大刚等人如同标枪般矗立在楼梯口,脸色紧绷,耳朵竖着,却没听到任何预想中的枪响、打斗甚至惨叫。
只有一片让人心慌的寂静。
就在他们想要报警或采取措施的时候,
看到林北辰毫发无损、步履平稳地走下,赵大刚等人明显松了口气,但眼中的疑惑更深。
“老板,他们……”赵大刚忍不住问。
“谈完了。”
林北辰打断他,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天气,
“他们从后门走了。以后不会再来。”
从后门走了?
赵大刚和兄弟们对视一眼,他们都守在前面的楼梯和主要通道,根本没看到任何人离开!
而且,那么一群凶神恶煞带着枪的人,会这么“谈完”就安静离开?
但林北辰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对沈静文吩咐了一句:“静文,三楼东头的房间,安排人今天就把门窗装上,做临时库房。”
“好的,林总。”沈静文推了推眼镜,压下心中的波澜,立刻记下。
赵大刚不再多问,他只知道,从那以后,无论是和义盛还是其他任何背景的人,再也没人敢到“北极星”的这栋小楼来撒野。
而那个下午三楼究竟发生了什么,成了所有在场者心中一个不敢深究、却又令人不寒而栗的谜。
······
九龙城寨边缘,旧唐楼密室。烟雾比昨夜更加滞重。
过江龙及其十三个心腹枪手彻底失踪已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任何电话,没有任何踪迹,仿佛人间蒸发。
这不合常理的“干净”,让密室里剩下的核心成员感到了比直面血腥更加刺骨的寒意。
陈永昌手里的烟烧到了滤嘴都未察觉,脸色灰败。
下山虎坐立不安,眼神不时飘向门口。
狂牛把自己缩在阴影里,呼吸粗重。
只有白纸扇何文基还算镇定,但镜片后的眼睛也布满了血丝,他一直在等,等一个最坏的结果,或者……一线不可能的转机。
放任过江龙去试探,本就是他默许下的一步险棋,如今,棋盘似乎要被对手直接掀了。
“看,”
何文基干涩的声音打破死寂,他对惶惑不安的陈永昌说,更像是在对所有人宣布一个残酷的结论,
“消失得这么干净,比杀了他们,更可怕一万倍。
从此以后,湾仔,乃至整个香港,都不会再有人相信,过江龙这伙人曾经存在过了。”
这句话像丧钟,敲在每个人心上。
这意味着,对方拥有让他们“不存在”的能力。
这无关江湖规矩,这是降维打击般的恐怖。
他们打打杀杀,还是受伤的多,死人的少!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种是非常少的!
就在这时,楼下把风的小弟连滚爬爬冲进来,面无人色:“坐、坐馆!他……他来了!一个人!”
“谁?!”陈永昌霍然起身。
小弟牙齿打颤:“林……林北辰!”
所有人脸色剧变。
他怎么敢来?
他怎么找到这里?
他是来……赶尽杀绝?
不等他们做出反应,楼梯上已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林北辰的身影出现在密室门口,他依旧穿着简单的夹克,
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扫过室内如临大敌的众人,最后落在陈永昌和何文基身上。
“陈坐馆,何先生,各位,打扰了。”
林北辰语气平静,像在问候老朋友,但那股无形的压力让空气几乎凝固。
“林……林生,”
陈永昌强行镇定,声音发紧,
“不知大驾光临,有何指教?过江龙他……”
“过江龙?”
林北辰微微挑眉,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哪位?
我不认识。
我今天来,是想问问,关于帮我找木材买家的事情,贵社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或者……困难?”
他话锋一转,笑容微冷:“我这个人,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
有些小动作,我当没看见。
但拿了我的‘诚意’(指之前的协议和部分债务减免),事情却办得敷衍塞责,这就很不礼貌了。”
下山虎血气上涌,加上恐惧催生的蛮勇,
猛地一拍桌子吼道:“林北辰!
你别太嚣张!
这里是我们和义盛的地盘!
你信不信我们报警抓你!”
“报警?”
林北辰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笑容更盛,他甚至拉过一张空椅子坐下,
“欢迎啊。
现在就去打999。
就说,一个守法商人林北辰,来和商业合作伙伴洽谈业务,被黑社会威胁。
哦,对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下山虎,眼神却冰冷如刀,
“我住的地方,我的公司,干干净净。
警察要是能找出任何一点跟过江龙那伙人有关的痕迹,哪怕一根头发,算我输。”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带着穿透灵魂的寒意,直盯着下山虎:“至于你,
我建议你,最近最好不要走夜路。
香港治安,有时候不太好,莫名其妙消失个把人,也不稀奇,对吧?”
下山虎如遭雷击,脸色唰地惨白,刚刚涌起的血气瞬间冻结,踉跄后退,差点瘫倒。
林北辰这话,
几乎是在明示过江龙等人的下场,并且将同样的威胁,悬在了他的头顶!
密室内的空气降至冰点。
报警?
成了笑话。
动手?
谁敢?
过江龙十三把枪都无声无息没了!
陈永昌彻底明白,眼前这个人,根本不能以常理度之,更不能以江湖规矩束缚。
他深吸一口气,姿态放到最低:“林生,误会,绝对是误会!
下面的人办事不力,我立刻严查!
您息怒,万事好商量!”
何文基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林生,事已至此,如何解决,请您划下道来。
和义盛……认栽。” 他用了“认栽”这个词,等于彻底承认了在这场不对等的较量中完败。
林北辰脸上的寒意瞬间消融,
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却让人更不安的笑容:“何先生是明白人。
很简单,我只要结果。
木材,我要卖出去,大量地、稳定地卖出去。
以前那些小打小闹的试探,可以结束了。”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看来,不给你们点压力,你们是真不上心啊。
要不要,我先用一批卖不出去的木材,给你们各位,每人打一副上好的棺材预备着?
手工费我出。”
“棺材”二字,像冰锥刺进每个人心里。
这玩笑开得极度血腥,却没人敢当它是玩笑。
陈永昌冷汗涔涔,
立刻抓住这“有的谈”的信号,
连声道:“不不不!
林生言重了!
是我们疏忽!
立刻办!马上办!”
他转向肥佬张和几个负责具体事务的草鞋,厉声道:“听到没有!
把你们所有关系,所有门路,全给我发动起来!
造船的、建楼的、做家具的、搞包装的……
吃木材的大户,全给我请来!
立刻!
马上!”
何文基也补充:“就用总堂的会所!
布置一下,明天……不,今晚就安排!
我们要为林生举办一场‘木材供需洽谈会’!”
林北辰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早该如此。
陈坐馆,何先生,合作,贵在诚意和效率。
我希望看到你们的效率。”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那么,晚上见。希望会场够大,来的人……够多。”
他说完,转身离去,脚步声再次不疾不徐地消失在楼梯下。
密室里,众人如同虚脱,半晌无人说话。
当天傍晚,整个和义盛这台庞大的灰色机器为了生存疯狂开动起来。
无数电话打出,各路人马奔走,威胁、利诱、人情、面子……
所有手段都用上,目标只有一个:
把香港乃至周边地区有头有脸的木材经销商、消耗大户,全部“请”到总堂会所。
华灯初上,原本带着江湖气的和义盛会所被匆忙布置成了略显怪异的招商会场。
长条桌上铺了白布,摆上了茶水果盘。
被“请”来的老板们个个面色惊疑不定,不知道这和义盛唱的哪出。
但当他们看到陈永昌、何文基等社团大佬竟然亲自作陪,
态度甚至有些卑屈地迎进一个年轻人时,
更是大跌眼镜。
林北辰换了一身更显精干的深色西装,在陈永昌的陪同下步入会场。
面对满堂惊疑不定的目光,他脸上的笑容真诚而热情,与白天在密室的森冷判若两人。
“各位老板,晚上好!
鄙人林北辰,‘北极星国际商贸’负责人。
感谢各位赏光,也感谢和义盛的兄弟们牵线搭桥。”
他走到临时布置的小讲台前,声音清朗,
“长话短说,北极星手里有稳定、优质、大量的木材资源,主要是北方的优质红松、落叶松,规格齐全。
今天邀请大家来,就是想交个朋友,建立长期合作。”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具诱惑力的条件:“为了表示诚意,打开市场,今天所有达成初步意向的合作伙伴,
首批订单,我一律给予市场基准价八五折的优惠!
而且,保证供应稳定,运输通畅!”
八五折!
对于木材这种大宗原材料,这个折扣意味着巨大的利润空间!
会场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交头接耳声。
许多老板眼中的惊疑迅速被商人精明的盘算取代。
陈永昌适时带头鼓掌,何文基也微笑着向几个相熟的老板点头示意。
气氛开始从诡异向热烈的商业洽谈转变。
林北辰走下讲台,立刻被几位心急的船厂老板围住。
他游刃有余地应对着,笑容满面,耐心解答,握了一圈手,收了一叠名片,也初步敲定了好几笔可观的意向。
看着眼前这魔幻的一幕,
——黑帮总堂变招商会场,煞星化身金牌销售,陈永昌心情复杂难言。
他看了一眼身边沉默的何文基,何文基推了推眼镜,低声道:“坐馆,看到了吗?
这才是最可怕的。
他能让地狱变会场,能让恐惧变订单。
过江龙……死得一点不冤。
从今往后,咱们和义盛,恐怕真得学着‘好好做生意’了。”
林北辰在一片洽谈声中,端起一杯茶,嘴角的笑意更深,眼底却是一片冷静的盘算。
第一步震慑,第二步抽梯(断其侥幸),第三步给枣(商业利益),第四步捆绑(共同利益)。
一套组合拳下来,和义盛这把不算好用的刀,暂时算是握紧了,而“北极星”的木材销路,也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轰然打开。
这远比单纯消灭他们,要有趣,也有用得多。
这场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