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波波夫敲开了阿尔乔姆办公室的门。
“维克托罗维奇同志,忙吗?”他的笑容很标准,但眼睛里没有温度。
“波波夫同志,请坐。”
阿尔乔姆从文件堆里抬起头,
“有什么事?”
“听说你的考察很成功。”
波波夫在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
“中国,日本,香港……跑了不少地方啊。”
“都是为了工作。”
“当然。”
波波夫点头,
“不过我很感兴趣,你是怎么在这么短时间内,跑完这么多地方,还谈成这么多合作的?
据我所知,正常的出国考察手续,光审批就要一个月。”
来了。
阿尔乔姆心里冷笑,面上却依然平静:“我走的是边境贸易通道,很多接触是通过中间人进行的,没有走正规外交渠道。
所以效率高一些。”
“中间人?”
波波夫挑眉,
“可靠吗?”
“可靠。”
阿尔乔姆直视他的眼睛,
“波波夫同志是在怀疑什么吗?”
“怀疑?不不不。”
波波夫摆摆手,
“我只是关心。
毕竟这么大宗的贸易,如果中间出了问题,影响的是整个雅库茨克。”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阿尔乔姆·阿列克谢耶维奇,我们都是明白人。
你做的这些……不太符合规定。
但我不在乎规定,我只在乎结果。
所以,开个条件吧——我需要一些条件,才能让这件事顺利进行?”
赤裸裸的交易。
阿尔乔姆笑了:“波波夫同志需要什么?”
“我主管的交通运输局,需要五辆新卡车,三台推土机。”
波波夫说得理所当然,
“另外,我有个侄子,在物资局工作,能力很强。
你那个‘劳动服务公司’,需要物资调配方面的负责人吧?”
胃口不小。
但阿尔乔姆没拒绝:“卡车和推土机,我可以想办法。
但物资调配负责人……
波波夫同志,那家公司是集体所有制,人事安排需要集体决定。”
“你决定就行。”
波波夫笑得意味深长,
“我相信,以维克托罗维奇同志的能力,这点小事不难。”
“我考虑考虑。”
“尽快。”
波波夫起身,
“另外,木材运输的时候,记得走3号公路——那段的检查站,是我的人。”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
你那个‘意外’的方案,挺有意思。
但最好做得逼真点,需要帮忙的话,我可以安排几个‘目击证人’。”
门关上了。
阿尔乔姆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与虎谋皮。
但眼下,他需要这只“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从抽屉里取出笔记本,开始记录:
1. 安排木材转移——三天内完成。
2. 联系索洛维约夫,启动设备改造——立即开始。
3. 安抚各单位——分批谈话,稳定情绪。
4. 波波夫的要求——满足一部分,但不能全给。
5. 准备“火灾现场”——需要燃料、痕迹、目击者证词……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雅库茨克的夜晚来得早。
远处勒拿河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对岸的森林像黑色的巨兽匍匐在地平线上。
两个月。
他要在两个月内,完成第一批木材的“消失”,第一批设备的“出现”,还要平衡各方利益,稳住波波夫,瞒过可能的审查。
然后,他还要回香港,
——北极星公司等着开业,赵大刚的团队等着训练,和义盛那边需要敲打,第一批木材订单等着发货。
还有临江屯。
王雨柔的预产期在十月末、十一月初,他必须在那之前回去一趟。
两个身份,三个地方,三份责任。
阿尔乔姆——或者说林北辰——揉了揉眉心,感到一丝久违的疲惫。
但下一秒,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疲惫是奢侈的。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棋局里,他连疲惫的资格都没有。
他从空间里取出一小瓶灵泉水,喝了一口。
清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疲惫感被迅速驱散,思维重新清晰起来。
他收起笔记本,起身穿上外套。
该回家了。
叶莲娜还在等。
而明天,还有更多的战斗。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墙上挂着的西伯利亚地图。
红色的线条勾勒出铁路、公路,蓝色的线条是河流,大片大片的绿色是森林。
在这片辽阔而严酷的土地上,一场悄无声息的变革,即将开始。
而他,是那个点燃火种的人。
······
晚上七点,阿尔乔姆回到河湾别墅。
屋里飘着炖牛肉的香气,叶莲娜正在厨房忙碌。
听到开门声,她系着围裙跑出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回来了?今天怎么样?”
“还好。”
阿尔乔姆脱下外套,尽量让表情放松,
“就是人太多,吵得头疼。”
叶莲娜走过来,帮他捏了捏肩膀:“你身上好凉。先去洗个热水澡,饭马上就好。”
浴室里水汽氤氲。
阿尔乔姆站在花洒下,任由热水冲刷着身体,却冲不散心头的阴霾。
波波夫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在脑海里反复出现,还有那句“需要帮忙的话,我可以安排几个‘目击证人’”。
那不是帮忙,那是把柄。
一旦事情败露,波波夫会第一时间抛出那些“证人”,把所有责任推到他身上。
而尼古拉耶夫……
尼古拉耶夫会自保,会像今天说的那样——“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擦干身体,换上家居服。
镜子里的人眼神锐利,下颌线紧绷。
有那么一瞬间,他看到了陈默的影子,那个在莫斯科监狱里布局杀人、在克格勃审讯室里谈笑自若的影子。
不,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调整表情。
现在他是阿尔乔姆,是雅库茨克的执委,是叶莲娜的丈夫。
他需要用温和的面具,包裹住内里的锋芒。
晚饭很丰盛:土豆炖牛肉、黑面包、蔬菜沙拉,还有一小罐叶莲娜自己腌的酸黄瓜。
两人坐在餐桌边,灯光柔和。
“教育局今天开会了,”
叶莲娜切着面包,
“索科洛娃局长说,明年可能会有一批新课本,但需要自己筹钱买。”
“要多少?”
“大概……两千卢布。”
叶莲娜小声说,
“整个雅库茨克的学校。孩子们用的还是五十年代的课本,很多内容都过时了。”
阿尔乔姆点头:“我想想办法。”
“你别太为难。”
叶莲娜看着他,
“我知道你压力大。今天苏维埃大楼里的事,我都听说了,——所有人都围着你,恨不得把你撕开分掉。”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阿尔乔姆,我不想你变成那样。不想你为了满足所有人的要求,把自己逼到绝路。”
她的手很暖,眼神里有真实的担忧。
阿尔乔姆反握住她的手,笑了笑:“不会的。我有分寸。”
可心底有个声音在冷笑:分寸?
波波夫会跟你讲分寸吗?
那些虎视眈眈等着分一杯羹的人,会跟你讲分寸吗?
饭吃到一半,电话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别墅里格外突兀。
阿尔乔姆起身去接:“喂?”
“维克托罗维奇同志,”
听筒里传来波波夫的声音,带着一丝酒意,
“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波波夫同志有什么事?”
“就是想提醒你,”
波波夫慢条斯理地说,
“3号公路的检查站,下周要换岗了。
新来的站长……不太懂事。
可能需要一点‘教育’,才能配合工作。”
阿尔乔姆眼神一冷:“什么意思?”
“意思是,卡车运输木材的时候,最好安排在下周三之前。”
波波夫顿了顿,
“另外,
我侄子安德烈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今天问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赤裸裸的催促。
“我会尽快安排。”阿尔乔姆声音平静。
“尽快是多快?”
波波夫的笑声传过来,
“阿尔乔姆·阿列克谢耶维奇,我是个直爽的人。
我喜欢把事情说清楚,——你给我方便,我给你方便。
但现在看来,你好像不太明白这个道理。”
“我很明白。”
“那你应该知道,”
波波夫的声音陡然压低,
“我能让检查站放行,也能让他们卡住。
我能帮你安排‘目击证人’,也能安排‘举报人’。
雅库茨克很小,小到……很多事情,逃不过我的眼睛。”
沉默。
阿尔乔姆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发白。
“波波夫同志,”他缓缓开口,“你喝多了。”
“也许吧。”
波波夫笑了,
“但酒后吐真言,不是吗?好了,不打扰你了。
记住,下周三之前。
还有安德烈的事,
——我希望明天能在‘劳动服务公司’的筹备名单上看到他的名字。”
电话挂断。
忙音在听筒里单调地重复。
阿尔乔姆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客厅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双眼睛在阴影里闪烁着冰冷的光。
“谁的电话?”叶莲娜从餐厅探头。
“波波夫。”阿尔乔姆放下听筒,走回餐桌,“工作上的事。”
“他语气不太好?”叶莲娜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他一直那样。”阿尔乔姆坐下,继续吃饭,但味同嚼蜡。
越是退让,对方越是得寸进尺。
今天要卡车和推土机,明天要安排侄子,后天呢?
后天可能就要插手木材贸易的分成,要更多的利益,要更大的权力。
而一旦自己稍有迟疑,那些“目击证人”就会变成“举报人”,那些“配合”就会变成“卡脖子”。
波波夫在搜集证据。
阿尔乔姆突然意识到这一点,——对方不是在合作,是在布局。
每一句“帮忙”,每一次“配合”,都是在累积能置他于死地的材料。
等价值榨干了,或者等自己失去利用价值了,这些材料就会变成绞索。
好手段。
不愧是经营了二十年的地头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