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刚按照纸条上的地址,一路问询,终于找到了那栋管理森严的半山公寓。
向门卫说明来意,出示了纸条,并通过对讲机与住户确认后,他被允许上楼。
站在那扇光洁的防盗门前,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穿着居家服、面容清秀的年轻姑娘出现在门后,眼神中带着审视和一丝警惕。
正是林娇。
“你找谁?”林娇问,目光扫过他手中的挎包和略显紧张的脸。
“您、您好,是林娇小姐吗?
我是赵大刚,老板……林北辰先生让我来的。”
赵大刚连忙说道,从怀里掏出那张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纸条,双手递了过去。
林娇接过纸条,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地址和字迹,尤其重点确认了那个三角形的暗记和里面的三个点,与哥哥电话里交代的一模一样。
她又抬头仔细打量了一下赵大刚,方脸浓眉,身材魁梧,确实符合哥哥的描述,口音也对。
她脸上的警惕之色稍减,侧身让开:“进来吧,赵大哥。”
赵大刚有些局促地走进整洁的客厅,不敢多看。
林娇让他稍等,自己走进里屋。
片刻后,她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用旧报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块走了出来。
“赵大哥,给,十万块。”
林娇将方块递过来,同时说道,
“我哥电话里交代了,让你拿到钱后直接回去,路上小心。”
“谢谢林小姐!”
赵大刚连忙双手接过。那方块入手猛地一沉,冰冷而坚硬,透过粗糙的报纸,仿佛能感受到里面一叠叠钞票那令人心悸的轮廓与分量。
十万港币!
实实在在的十万港币,此刻就在自己手中!
他喉咙发干,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将方块小心翼翼地放进带来的帆布挎包里,拉好拉链,紧紧抱在胸前,那沉甸甸的重量压在他的手臂上,也压在他的心头。
“那我走了,林小姐。”赵大刚不敢久留,告辞后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离开了公寓。
直到走出公寓楼,
来到相对开阔的街道上,
炙热的阳光有些刺眼,赵大刚才仿佛重新找回呼吸。
怀里的挎包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胸口发疼,又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他全部的心神。
他坐上返回观塘的巴士,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将挎包死死抱在怀里,眼睛茫然地看向窗外。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霓虹闪烁……这一切繁华与他无关。
他的思绪,却被怀中那十万港币拉回了遥远而破败的北方农村。
赵大刚紧紧抱着那个空瘪的帆布包,眼睛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跳却如同擂鼓。
十万港币……
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不断盘旋、放大。
母亲的咳嗽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那种压抑的、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的声音,伴随着药罐子煎熬的苦涩气味。
妻子最后一次来信中,那强作轻松却掩不住疲惫的字句:“娘还好,
就是夜里咳得厉害些。
娃们都懂事,就是瘦……
家里你别操心,你在外头好好的,多保重……”
信纸似乎都因泪水而变得皱巴。
他眼前浮现出妻子佝偻着腰,在昏暗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浮现出两个儿子瘦削的小脸上渴望吃肉的眼神。
老家那破旧的土坯房,漏雨的屋顶,沉重的债务……
这一切,就像无形的枷锁,日夜勒得他喘不过气。
如果……如果有了这十万块……
母亲可以直接送去省城最好的医院,用最好的药。
妻子可以不用再那么拼命,或许能扯块新布做件衣裳。
儿子们能顿顿吃上饱饭,脸上能长出健康的红润。
家里的债能还清,破房子也能翻修一下……
甚至,还能有些结余,让未来的日子有点盼头。
有了这十万块,所有的苦难似乎都能迎刃而解。
这笔钱对老板来说,可能只是生意上的一笔周转,但对他赵大刚,对他的家庭,就是救命的稻草,是通往另一个截然不同人生的船票。
一个疯狂而诱人的念头,如同毒蛇,悄然钻入他的脑海:拿着钱,消失。
香港这么大,躲起来,或者干脆想办法回内地,十万港币足够他们一家隐姓埋名,过上不错的日子。
老板再厉害,未必能找到自己……
心跳得更快了,血液冲上头顶,手心渗出冰冷的汗水。挎包的带子被他无意识地绞紧。
这十万块,对老板林北辰而言,可能只是一笔生意上的寻常款项,
但对他赵大刚,对他的家庭,就是压在头顶所有大山的移山之力,是黑暗生活中唯一可能透进来的、改变命运的光。
一个冰冷而灼热的念头,
如同潜伏的毒蛇,
在他紧紧抱着挎包的手臂缠绕下,
猛地昂起了头:
拿着钱,消失。
香港这么大,找个地方躲起来,或者想办法带着钱回内地,十万港币足够他们一家远走高飞,隐姓埋名,过上截然不同的生活。
老板就算有本事,人海茫茫,何处去寻?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他感到一阵阵眩晕,手心后背全是冰凉的冷汗。
挎包的带子被他无意识地绞紧,几乎要嵌进肉里。
“赵大刚!你还是个人吗?!”
心底仿佛有个声音在厉声咆哮,
“老板信你,让你来取这么一大笔钱!
连他亲妹妹都见了!
这份信任,比山还重!
你就这样回报?
为了钱,连做人的根本、当兵时的骨气都喂狗了?!”
“可那是十万块啊!
能救我娘的命!
能让我全家活出个人样来!”
另一个声音在绝望地嘶喊、在疯狂地诱惑,
“就这一次!
就昧下这一次良心!
大不了以后当牛做马,下辈子再还老板的恩情!”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你今天拿了这钱,就算跑了,这辈子你能安心吗?
你能在媳妇孩子面前抬起头吗?
你对得起身上曾经穿过的军装吗?
对得起那些同样信任你、等着你的兄弟吗?!”
痛苦。
撕裂般的痛苦。
道德、良知、责任与残酷的现实、家人的苦难在他心中激烈厮杀,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扯碎。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血腥味,拳头捏得骨节发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肉体的疼痛来压制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贪念和挣扎。
巴士摇摇晃晃,离那片盐碱地越来越近。
当那栋破旧的三层小楼和楼下隐约的人影再次映入眼帘时,
赵大刚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所有的挣扎、痛苦、犹豫,最终被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所取代。
他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沉重的清明和苦涩的坚定。
不是自己的,一分也不能碰。
老板的信任,比这十万港币重千钧万钧。
母亲、妻子、孩子……
是自己的责任,再难,也要靠自己的双手去挣,去扛!
如果今天为了钱背叛了这份信任,丢掉了做人的原则,那自己就真的不配为人,不配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
更不配站在那些同样赤诚的战友面前!
心意既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背负起了更沉重的誓言。
他抱着挎包的手臂不再颤抖,步伐也变得异常沉稳。
走下巴士,他挺直了仿佛经过一场大战而疲惫却更加坚韧的脊梁,大步走向等待着他的林北辰和众人。
“老板,钱取回来了。”
赵大刚将沉甸甸的挎包双手递到林北辰面前,声音有些沙哑,但目光坦荡平静。
林北辰一直在留意他的神态,
此刻看到他眼底深处那抹经过剧烈冲刷后的清澈与坚定,
心中暗暗赞许,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嗯”了一声,接过挎包。
他当众打开挎包,取出那用报纸包裹的十万港币,放在桌上。
在所有人好奇的目光注视下,他拆开报纸,露出里面捆扎整齐的十叠百元大钞。
然后,在众人惊讶的注视下,林北辰拿起其中四叠,共计四万港币,直接塞到了还有些发愣的赵大刚手里。
“大刚,这四万,你先拿着。”
“老板?!这……这是……”
赵大刚捧着突如其来的巨款,完全懵了,刚刚平复的心潮再次剧烈翻腾。
林北辰抬手制止他的追问,
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退伍兵,
声音清晰而有力地说道:“刚才和大家聊天,我听到了,也看到了。
各位兄弟都是好样的,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特别是大刚家里的情况,有兄弟跟我说了。”
他指了指赵大刚手里的钱,
又指了指桌上剩下的六万:“这十万,
本就是我提前准备好的。
想着咱们‘北极星’初创,各位兄弟刚来,手头肯定不宽裕,家里也等着用钱。
这不是工资,也不是奖金,是我林北辰私人借给各位兄弟,应应急、解解困的!
不用利息,以后从各位的薪酬里慢慢扣还就行。”
他拍了拍赵大刚宽阔却微微发抖的肩膀:“大刚家里困难,多拿点。
剩下的六万,其他几位兄弟分一分,算是预支给大家安家的钱。
都寄回去,让家里人宽宽心,告诉他们,你们在香港找到了正经工作,遇到了肯帮衬的老板,以后日子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