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和义盛”总堂密室的焦灼等待和紧锣密鼓的安排中,一分一秒地逼近正午。
楼下,按照陈永昌的命令,
附近几条街属于“和义盛”的赌档、烟馆、妓寨、地下钱庄等灰色场所都反常地大门紧闭,
平日里游荡在街头的马仔们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一些不明所以的街坊探头探脑,感受到一种异乎寻常的寂静和压抑。
旧唐楼的三层和四层,被临时改造成了“接待区”和“安保区”。
三楼的议事大厅被匆匆打扫布置,
摆上了茶水点心,
甚至还挂上了几幅附庸风雅的字画,试图营造出一种“谈判”而非“火并”的氛围。
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和角落里那些紧绷着脸、腰间鼓鼓囊囊,
显然藏着武器的精悍汉子,出卖了这虚伪的平静。
四楼和顶楼的天台,
则埋伏了“下山虎”和“过江龙”精心挑选的三十多名枪手和刀手。
这些人都是社团里真正见过血、敢玩命的亡命徒,手里拿着黑星手枪、霰弹枪甚至还有两把老旧的冲锋枪。
他们的任务是在谈判彻底破裂、坐馆发出信号时,给予林北辰致命一击。
每个人都被反复告诫,目标只有林北辰一个,务必一击必杀,而且要尽可能减少动静。
但看着楼下兄弟们凄惨的下场,即使是最凶悍的枪手,握着枪柄的手心也满是冷汗。
上午十一点半左右,几辆黑色轿车陆续驶入这片平时龙蛇混杂的区域,停在了旧唐楼附近。
车上下来的人,衣着体面,气度不凡,有的穿着长衫,有的穿着西装,有的甚至戴着英式礼帽。
他们便是陈永昌通过各种关系紧急请来的“中间人”和“见证人”。
为首的是一位年约七十、须发皆白、拄着文明杖的老者,
他是香港华人商界颇有声望的,——太平绅士陈肇邦爵士,
与港英政府和内地都有一定联系,德高望重。
紧随其后的是一位五十多岁、面色严肃、穿着便装但气质精干的中年人,
他是——警队高级帮办蔡明轩,
分管这一片区的治安,与“和义盛”等社团有着千丝万缕的“默契”关系。
另外还有两三位本区的——华人议员,
几家与“和义盛”有生意往来的——商行老板,
甚至还有一位在港的——新华社记者,
被陈永昌通过关系“请”来,以示公开和寻求某种“官方”见证。
这些人脸上表情各异,有的无奈,有的好奇,有的则带着明显的担忧和置身事外的疏离。
他们被请上三楼大厅,陈永昌亲自出面接待,态度异常恭敬,将事情经过简单说明,恳请诸位贤达出面斡旋,平息事端。
陈肇邦爵士捻着胡须,眉头紧皱:“陈坐馆,
你们这次……
惹的麻烦不小啊。
华润的人,背景深厚,岂是轻易能动的?
此事一个处理不好,恐酿成大祸。”
蔡帮办则冷着脸:“我不管你们江湖恩怨,
但弄出几百人受伤的大案,已经惊动了上面。
如果今天再出什么乱子,谁的面子都不好使!
你们最好按规矩来,和平解决。”
其他几位中间人也纷纷出言,或劝和,或施压。
陈永昌唯唯诺诺,姿态放得极低,心中却苦涩无比。想他陈永昌纵横江湖几十年,何曾如此低声下气、仰人鼻息?
但形势比人强,为了社团存续,不得不忍。
就在众人低声交谈、气氛凝重之际,
楼下负责了望的小弟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
声音发颤:“坐……坐馆!
来……来了!
一辆出租车,停在街口!
就……就他一个人!”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大厅里落针可闻。
陈永昌深吸一口气,对众人拱了拱手:“诸位,麻烦在此稍候,我下去迎一迎。”
“不必了。”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众人齐刷刷扭头望去。只见林北辰缓步走了上来。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西装,
白衬衫一尘不染,
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脸上的淤青似乎也浅淡了一些,
神情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真是来参加一场普通的商务洽谈,而非踏入龙潭虎穴。
然而,
当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扫过大厅时,
包括陈肇邦爵士和蔡帮办在内的所有人,都感到心头一凛。
那目光太过清澈,也太过深邃,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和算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那位送他来的出租车司机,
在街口看到这栋明显不对劲的旧楼和周围诡异的气氛,
连钱都没敢要,一脚油门就逃之夭夭了。
林北辰早就通过空间感知力了解到了这一切,
此时从容的走上三楼,
目光掠过那些紧绷的保镖和神色各异的中间人,最终落在主位的陈永昌身上。
“这位想必就是陈坐馆了?”
林北辰微微颔首,
“林北辰,如约前来拜访。”
他的普通话标准清晰,在弥漫着粤语和紧张气息的大厅里,显得有些突兀,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陈永昌连忙挤出一丝笑容,
上前几步:“林经理大驾光临,
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鄙人陈永昌,添为‘和义盛’坐馆。昨日手下兄弟多有冒犯,
还望林经理海涵!”
“好说。”
林北辰淡淡道,目光扫过大厅的布置和那些中间人,
“陈坐馆倒是准备周全,请了这么多见证人。
是怕我林某人不讲道理,还是怕……你们自己不讲道理?”
这话绵里藏针,陈永昌脸色一僵,连忙道:“林经理说笑了。
今日请诸位贤达前来,正是为了做个见证,希望双方能心平气和,妥善解决昨日的误会。”
他侧身介绍道:“这位是陈肇邦爵士,这位是警队蔡帮办,这几位是……”
林北辰只是对陈肇邦和蔡帮办等人微微点头,
算是打过招呼,并未表现出特别的恭敬或热络,态度不卑不亢。
众人落座。
陈永昌亲自为林北辰斟茶。
茶水清冽,但气氛却如同凝固的冰块。
陈肇邦爵士作为最有分量的中间人,
首先开口,
语气温和但带着长者特有的威严:“林北辰先生,
老朽陈肇邦,今日受陈坐馆所托,前来做个和事佬。
昨日之事,老朽略有耳闻,双方皆有过激之处。
但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尤其林先生身份特殊,陈坐馆这边也损失惨重。
依老朽看,不如双方各退一步,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蔡帮办也沉声道:“林先生,我是本区高级帮办蔡明轩。
昨晚涉及数百人的斗殴事件,影响极其恶劣。
我希望今天双方能通过谈判解决问题,避免事态进一步升级,
否则,警方将不得不介入调查,到时对谁都没有好处。”
“喔?五百人和一人斗殴吗?”
林北辰转向蔡帮办,
“蔡帮办,你确定我不是正当防卫?还有,香港的警方想要羁押我吗?”
“啪——!”
林北辰一拍桌子,
“要不要我向港督提出抗议?”
蔡帮办没想到自己的一句硬话,居然招来了林北辰的反驳训斥!
他仔细想了一想,他还真得罪不起林北辰,“您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北辰不为已甚,但是,他的强势、不好说话,众人也见识到了!
其他几位中间人也开始劝解和,
话语间无非是希望林北辰高抬贵手,
给“和义盛”一条生路,大家和气生财。
林北辰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
“陈爵士,蔡帮办,各位的好意,我心领了。
我林北辰并非不讲道理、非要赶尽杀绝之人。”
他这话让陈永昌等人心中微微一松。
“但是,”
林北辰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道理,是建立在互相尊重的基础上的。
从昨晚到今天,是‘和义盛’的人,连续两次设局害我,意图抢劫伤人。
我被迫自卫,小惩大诫。
他们不思悔改,反而纠集数百人围攻于我。
若非我侥幸有些自保之力,今天坐在这里跟各位说话的,恐怕就是我的遗像了。”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话里的内容却让在座不少人脸色微变。
陈永昌额头冒汗,想要辩解,却被林北辰抬手制止。
“所以,今天我来,不是来听你们诉苦,也不是来接受‘误会’这种说辞的。”
林北辰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我是来解决问题的。按照我的方式。”
陈永昌的心又提了起来:“林经理……您请说,只要‘和义盛’能做到的,一定尽力。”
林北辰竖起两根手指:“两个选择。
第一,按照昨天我说的,所有欠条上的钱,今天中午十二点前,一分不少,全部结清。
然后,昨晚和今天参与此事的所有人,自己去警局自首,该判几年判几年。
从此以后,‘和义盛’上下,见了我的人,退避三舍。”
这个条件一出,别说陈永昌和“和义盛”的人脸色惨白,连中间人们都暗暗摇头。
五千万现金,根本不可能拿出来。
让几百骨干去自首?
社团直接垮掉。
“林经理……这……这条件实在……”陈永昌声音发苦。
“我知道你们做不到。”
林北辰似乎早有预料,收回了手指,
“所以,还有第二个选择。”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钱,你们现在肯定拿不出那么多。”
林北辰慢条斯理地说,
“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这笔账,可以记着。
剩下的欠款,可以用别的方式抵消。”
“什么方式?”陈永昌急忙问道。
“帮我做事。”林北辰吐出四个字。
“做事?”陈永昌一愣。
“没错。
用劳力、用资源、用你们的‘关系网’,来抵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