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昌目光如刀,
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最后落在低着头、脸色惨白的狂牛身上:
“狂牛!
你平时不是最能打吗?
你不是‘湾仔之虎’吗?
啊?!
带着总堂五十多个精锐,被人打成这副德行?
你的铁鞭呢?
你的威风呢?!”
狂牛羞愧得无地自容,忍着腿上的剧痛,嘶声道:“坐馆……
我……我对不住社团!
那个林北辰……他根本就不是人!
速度快得看不清,力气大得吓死人!
我的铁鞭打在他身上,跟打在铁板上一样!
兄弟们根本近不了身……
他的拳头,挨上就骨断筋折……
我们……我们真的尽力了……”
“尽力?
尽力就是被人像砍瓜切菜一样放倒?!”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脾气火爆的红棍“下山虎”忍不住吼道,“坐馆!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五百兄弟的血不能白流!
五千万的债更不能认!
那个北佬再能打,他也是血肉之躯!
我就不信,他还能挡得住子弹?!”
“对!虎哥说得对!”
另一个红棍“过江龙”也拍案而起,他手臂上纹着狰狞的龙形刺青,
“咱们‘和义盛’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他敢来总堂,咱们就准备好家伙!
十几条枪对着他,看他还能飞天不成?
就算他是官方的人又怎样?
黑灯瞎火,谁知道是谁干的?
大不了做完这一票,兄弟们出去避避风头!”
“血债血偿!”
“干掉他!”
“不能认怂!”
几个年轻气盛、昨晚没在现场的草鞋也纷纷叫嚷起来,群情激愤。
昨晚的惨败和巨额“债务”,
让这些习惯了欺压别人的混混,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恐慌,而恐惧往往容易转化为极端的暴力冲动。
“够了!”
一直沉默的“白纸扇”何文基猛地敲了敲桌子,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冷静到残酷的穿透力,
“下山虎,过江龙,还有你们几个,
喊打喊杀,容易!
用枪?
你们想过后果吗?”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寒光闪烁:“那个林北辰,不是普通的北佬。
肥佬张,你查到了什么,跟大家说说。”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不停擦汗的“香主”肥佬张。
肥佬张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坐馆,各位大哥……
我……我动用了所有关系去查这个林北辰。
他是前几天刚来香港的,空降到‘华润集团有限公司’,担任特殊贸易部下属一个分部的经理。
华润是什么来头,
大家应该都清楚,
那是北京直属的国营贸易窗口,背景深不可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
据我在华润内部打听到的零星消息,这个林北辰……
很不一般。他一来,就跟他们公司里一个实权处长顶牛,
还搞了个什么‘停薪留职’的特批,
权力很大,行动自由。
更重要的是……上面好像有人特别关照他,具体是谁,查不到,但能量肯定不小。”
肥佬张的声音带着恐惧:“如果我们对他动枪……
先不说能不能打死他,就算打死了,华润会善罢甘休吗?
北京那边会没有反应吗?
港英政府为了给北京交代,会怎么做?
到时候,别说我们‘和义盛’,整个香港的黑道,恐怕都要迎来一场大清洗!
在座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谁也跑不掉!
都要给他陪葬!”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几个喊打喊杀的红棍头上。
他们不怕打架,甚至不怕一般的警察,但对于北京和国家机器那种深不见底的力量,有着本能的敬畏和恐惧。
弄死一个普通的北佬可能没事,
但弄死一个有官方背景、而且可能背景极深的经理……
那后果,绝对不是他们这个层级能够承受的。
下山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底气不足了:“可是……
可是难道就这么认了?
五千万啊!
坐馆!
咱们社团一年所有生意加起来,纯利有没有五千万都难说!
还有那么多兄弟的医药费、安家费……
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社团的威信还要不要了?”
“是啊,香主,”
一个草鞋苦着脸说,
“光是那些欠条,加起来就超过五千万港币了,还不算被抢走的现金和货。
咱们……咱们给不起啊!
就算把社团卖了也凑不齐啊!”
“给不起也要给!”
肥佬张急道,
“现在是钱的问题吗?
现在是生死存亡的问题!
那个煞星中午就要来了!
他要是看不到钱,或者不满意,真的像他说的那样,一个个堂口打过去……
我们拿什么挡?
再送几百兄弟进医院?
还是等着被他拆了总堂?”
“打又打不过,给又给不起,那你说怎么办?!”过江龙烦躁地吼道。
密室里的气氛再次陷入僵持。
主战派觉得咽不下这口气,也付不起这天价“债务”;
主和派(或者说畏战派)觉得打不过更惹不起,必须低头。
双方争执不下,声音越来越大。
陈永昌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听着手下这些“栋梁”们的争吵,心中充满了疲惫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曾几何时,“和义盛”也算是一方豪强,说一不二。
可现在,面对一个单枪匹马的年轻人,竟然陷入了如此进退维谷的绝境!
最重要的是背景强大,他们惹不起!
打?
怎么打?
人家一个人能挑你五百人,常规武力已经无效。
用枪?
代价太大,
风险高到无法承受,
而且未必能成功,
——想到林北辰那非人的身手,陈永昌心里也没底。
和?
怎么和?
五千万的“欠条”像个天文数字,压得社团喘不过气。
就算砸锅卖铁凑出一部分,面子也丢光了,以后还怎么混?
下面的兄弟会离心离德。
谈判?
对方摆明了是来立威的,是来“教育”他们的,会给你讨价还价的机会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作响,距离中午十二点越来越近。
密室里弥漫的绝望和焦躁也越发浓重。
“都闭嘴!”陈永昌终于睁开眼,低喝一声。
吵闹声戛然而止。
他环视众人,苍老的脸上闪过一丝决绝:“吵有什么用?
能吵死那个林北辰吗?”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关二爷的神像前,拿起三炷香,点燃,恭敬地拜了三拜,插进香炉。
“事到如今,
硬拼是下下策,只会让社团万劫不复。
但若一点表示都没有,直接认栽赔钱,社团同样会分崩离析。”
陈永昌转过身,声音低沉而坚定,“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字——拖。”
“拖?”众人不解。
“对,拖。”
陈永昌眼中精光一闪,
“他不是要来吗?
让他来。
我们以礼相待,先把姿态做足。
五千万我们拿不出,但可以表明诚意,先筹集一部分现金,比如……
三五百万,作为‘赔礼’和‘诚意金’给他。
同时,找中间人,有分量的中间人,最好是能和华润或者北京那边说得上话的,去递话、说情。
探探他的底线,看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至于那些欠条……”
陈永昌咬了咬牙,
“告诉他,社团认这笔账,但需要时间筹措。
可以分期,可以拿一些地盘、生意来抵债……
总之,先稳住他,争取时间。”
“那……那他要是不答应呢?非要今天结清呢?”肥佬张担心地问。
陈永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如果他一意孤行,
非要逼得我们走投无路……
那说不得,也只能铤而走险了。
但那是最后一步,万不得已不能走。
何先生,”
他看向白纸扇何文基:“你立刻去联系‘太平绅士’陈爵士,
还有警队的蔡帮办,
看看他们能不能出面斡旋。
肥佬张,你去把社团能动用的现金,还有库房里那些值钱的‘硬货’(黄金、珠宝等),都清点出来,准备好。
下山虎、过江龙,你们挑一批绝对信得过的、敢拼命的兄弟,准备好家伙,埋伏在总堂周围。
记住,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轻举妄动!
一旦开枪,就再无回头路了!”
“是,坐馆!”
众人齐声应道,虽然心中依旧忐忑,但总算有了个明确的、不至于立刻崩盘的方向。
“另外,”
陈永昌补充道,语气森然,
“传我的话给下面所有堂口,
今天中午,总堂附近,所有我们的场子,
全部暂时关门歇业,所有兄弟,没有命令不得在附近聚集。
不要给那个煞星任何扩大冲突的借口。”
命令一条条下达,整个“和义盛”如同受伤的野兽,开始紧张而惶恐地行动起来。
一边筹备着屈辱的“赔款”和谈判,一边暗暗磨砺着最后的獠牙。
而距离中午十二点,只剩下不到三个小时。
九龙城寨边缘这栋不起眼的旧唐楼,仿佛变成了暴风眼,吸引着无数或明或暗的目光。
所有人都想知道,那个单枪匹马挑翻一个社团的煞星林北辰,今天中午,究竟会以何种方式“拜访”这里。
而“和义盛”的命运,也将在几个小时后,迎来决定性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