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蒙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威廉，是我。有件事要麻烦你。”
电话那头，一个慵懒的声音传来：
“艾德蒙？什么事？”
“你认识林北辰吗？”
“林北辰？那个搞电影的？”
“对。他现在还搞海鲜批发，在深圳那边建了个市场，把香港仔的生意全抢了。”
“哦？有点意思。你想让我做什么？”
“你是商界的人，出面起诉他比较合适。”
艾德蒙顿了顿，“理由嘛——未按香港规管流程非法批发海鲜，扰乱市场统销秩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
“艾德蒙，你这是要拿我当枪使啊。”
“不是当枪使，是合作。”
艾德蒙说，“你出面起诉，我们在背后支持。赢了，你在商界的地位更稳；输了，损失由我们承担。”
“你确定？”
“确定。”
“好。我明天就让律师准备材料。”
电话挂断。
艾德蒙放下话筒，又拿起那份报告，翻到第一页。
照片上，林北辰穿着一件深色西装，站在北极星公司门口，面无表情。
艾德蒙盯着那张照片，喃喃道：
“林北辰……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香港，灯火璀璨。
但暗流，已经在涌动了。
······
凌晨两点，深圳批发市场。
沈静雯和赵大刚站在一号仓库门口，等着。
这一次，他们没有进去。
因为老板说了，今晚补一千吨，让他们在门口等结果就行。
“沈小姐，你说老板那些货，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赵大刚忍不住问。
沈静雯看了他一眼：
“赵队长，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赵大刚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你说得对。”
话音刚落，仓库深处传来轻微的声响。
不是“咚”的一声，而是连绵不断的、像潮水一样的声响。
沈静雯看了一眼手表。
两点十五分。
两点半。
两点四十五分。
三点整。
声响终于停了。
沈静雯深吸一口气，走进一号仓库。
手电筒的光照在货架上。
秋刀鱼，满的。
二号仓库，黄花鱼，满的。
三号、四号、五号……
她一路走过去，三十座仓库，全部填满。
比昨天更高，更满。
她站在最后一个仓库门口，手里的账本已经记不下数字了。
一千吨。
整整一千吨。
她转过身，看着赵大刚：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赵大刚点点头，看着那些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白色箱子，喃喃道：
“明天，怕是又要疯了。”
窗外，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一天，是除夕。
······
1970年2月5日，除夕。
深圳渔业批发市场，上午十点。
今天的市场比前两天更疯狂——九百三十吨海鲜，不到四个小时就售罄了。
沈静雯正在二楼办公室整理账本，赵大刚带着人清扫场地，准备迎接下午的补货。
林北辰坐在半山别墅的客厅里，怀里抱着远行，看着王慧和王语柔在厨房里忙活。
林娇和林燕在贴春联，红纸金字，满屋子都是年味。
“哥，这幅贴大门上还是贴厨房？”
“大门。”林北辰笑了笑。
林娇踩着小板凳，把春联贴上去，歪了，
林燕在后面指挥：“往左一点！再往左！过了过了，往右！”
电话响了。
林北辰把小林远行递给王语柔，走过去接起来。
“老板，出事了。”沈静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压抑。
“说。”
“香港这边来人送了传票。有个叫威廉的商业代理人，以‘未按香港规管流程非法批发海鲜、扰乱市场统销秩序’为由，正式起诉您。
传票送到北极星公司了。”
林北辰挑了挑眉。
“大过年的，找我不痛快。”
他顿了顿，问：
“开庭什么时候？”
“传票上写的是2月9日。”
“好。”
林北辰的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告诉赵大刚，让兄弟们这几天辛苦了。批发市场从明天开始放假，初一、初二、初三，休息三天。”
沈静雯愣了一下：“老板，那货……”
“货的事我来安排。你只管通知下去，所有人放假，初四复工。”
“是。”
电话挂断。
林北辰放下话筒，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王语柔抱着远行走过来，看着他：
“怎么了？”
林北辰转过身，笑了笑：
“没什么。有人不想让我过年。”
王语柔的眉头微微皱起，但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小林远行递给他：
“那你多抱抱他。”
林北辰接过儿子，低头看着那张小脸。
小家伙睁着眼睛，黑溜溜的，盯着他看，小手伸出来，抓住了他的手指。
林北辰笑了。
“没事。爸爸在。”
······
1970年2月6日，农历正月初一。
香港，半山别墅。
今天是春节，满城喜庆。维多利亚港上空飘着彩旗，街上到处是舞狮的队伍，鞭炮声噼里啪啦，从早响到晚。
林北辰一早就起来了，穿了一身新衣服，
——王语柔给他买的，深灰色中山装，衬得他格外精神。远行也换上了小红棉袄，像一颗圆滚滚的福娃。
“哥，快来看，我包的饺子！”林娇端着一盘歪歪扭扭的饺子，满脸得意。
林北辰看了一眼，笑了：
“这哪是饺子，这是馄饨。”
“胡说！明明是饺子！”
王慧从厨房探出头：“别闹了，快端过来，下锅了。”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蘸着醋和蒜泥，满屋子都是香味。
小林远行躺在婴儿车里，睁着眼睛到处看，小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林北辰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猪肉白菜馅的，鲜。
王语柔看着他，轻声问：
“好吃吗？”
“好吃。”他顿了顿，“你包的？”
王语柔笑了，没说话。
林娇抢着说：“嫂子包了一早上，就等你夸呢！”
林北辰又夹了一个，看着王语柔：
“辛苦了。”
王语柔摇摇头，给他倒了杯茶。
正吃着，客厅的电话响了。
林北辰放下筷子，走过去接起来。
“老板！”赵大刚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出事了！”
“说。”
“商人艾德蒙·卡特带着警察，来查封咱们的公司！”
林北辰的眼神冷了下来。
“什么罪名？”
“非法经营、扰乱市场秩序、偷税漏税，
——乱七八糟一大堆，我都没记住！
他们就是来找茬的！
瑶光也被封了！
沈小姐正在那边跟他们对峙，我这边也被堵了！”
林北辰沉默了一秒。
“他们带了多少人？”
“十几个警察，还有一个穿西装的英国人，叫什么……卡特。”
“艾德蒙·卡特。”林北辰念出这个名字。
“对！就是他！老板，怎么办？”
林北辰没有回答。
他放下电话，站在原地。
客厅里安静下来。
王语柔、王慧、林娇、林燕，都看着他。
远行还在婴儿车里咿咿呀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王语柔站起来，走过来：
“北辰……”
林北辰抬起手，打断她。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猎人被猎物挑衅时，才会有的笑。
“没事。”他说，“你们继续吃。”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沈静雯的号码。
“静雯，是我。”
“老板！”
沈静雯的声音里也带着怒火，
“他们封了瑶光！
周文怀和林正英他们还在里面排戏！
警察直接把门封了，说不让进也不让出！”
“让他们封。”
林北辰说，“你告诉赵大刚，所有人撤出来，不要跟他们冲突。”
“那公司……”
“公司不会跑。”
林北辰的语气平静得可怕，“让他们封。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封多久。”
他顿了顿，又说：
“另外，通知批发市场那边，放假延长。什么时候复工，等通知。”
沈静雯深吸一口气：“明白。”
电话挂断。
林北辰放下话筒，转过身。
王语柔站在他面前，眼眶有些红：
“北辰，大过年的……”
林北辰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擦去她眼角还没落下的泪。
“没事。”
他说，“你带着妈和妹妹，在家好好过年。外面的事，我来处理。”
他低头看了一眼婴儿车里的远行。
小家伙正盯着他看，小手伸着，像是在够什么。
林北辰俯下身，让儿子抓住他的手指。
“爸爸出去一趟。”他轻声说，“很快回来。”
然后他直起身，拿起外套，推门出去。
身后，王语柔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叫住他。
王慧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
“让他去吧。他有分寸。”
王语柔点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林北辰驱车来到北极星公司驻地。
门口，黄色的封条交叉贴着，上面印着香港警方的公章。
几个警察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英国人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跟身边的一个警官说着什么。
看到林北辰的车停下，那个英国人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锐利而冷静。
林北辰下车，走到他面前。
“艾德蒙·卡特？”
“林先生。”
卡特微微欠身，语气客气，但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久仰大名。”
林北辰看着他，没有说话。
卡特笑了笑，指了指身后的封条：
“非常抱歉，在春节期间打扰您。但职责所在，希望您理解。”
林北辰也笑了。
那笑容，让卡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理解。”
林北辰说，“当然理解。”
他顿了顿，看着卡特的眼睛：
“既然我过不好年，那大家都别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