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2月4日,深夜十一点半。
深圳渔业批发市场,三十座仓库在月光下沉默矗立。
白天的喧嚣已经散尽,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人群沸腾后的余温——鱼腥味、汗味、柴油味混在一起,像是这个市场特有的气息。
沈静雯站在一号仓库门口,手里拿着账本,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
赵大刚站在她旁边,身后是二十多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安保队员。他们今晚没有下班——老板说了,要连夜补货。
“沈小姐,老板说这次补多少?”赵大刚压低声音。
沈静雯看着账本上最后一行数字:
“库存剩余一百三十吨。今晚补八百吨。”
赵大刚倒吸一口凉气。
八百吨。
加上剩下的一百三,就是九百三十吨。
比昨天还多三百吨。
“老板这是要把整个南海都捞空啊……”他喃喃道。
沈静雯没有接话。
话音刚落,一号仓库深处传来轻微的“咚”的一声。
她快步走进去,手电筒的光照在货架上。
秋刀鱼,满的。
她转身走向二号仓库。
黄花鱼,满的。
三号、四号、五号……
她一路走过去,每一座仓库都被重新填满,白色泡沫箱从地面码到天花板,整整齐齐,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赵大刚跟在后面,嘴巴就没合上过。
三十座仓库全部走完,沈静雯合上账本,深吸一口气。
“八百吨,全部到位。总库存九百三十吨。”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的泡沫箱,喃喃道:
“明天……又要疯了。”
······
1970年2月5日,中午十二点。
深圳渔业批发市场。
今天的场面,比前两天更加疯狂。
天还没亮,市场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龙。香港鱼贩子、深圳本地商贩、广州来的批发商、东莞、佛山、甚至湖南、江西的货车——把门口那条双向两车道的公路堵得水泄不通。
赵大刚站在高台上,拿着扩音器喊:
“不要挤!不要挤!今天货量充足!九百三十吨!管够!”
但没人听他的。
八点整,大门一开,人群像决堤的洪水涌进去。
一号仓库,秋刀鱼,两个小时内被搬空一半。
二号仓库,黄花鱼,十点前就卖光了。
三号仓库,红衫鱼,排队的人从仓库门口排到了市场外面。
四号仓库,长脚蟹,不到一个小时就被抢完——工作人员紧急从五号仓库调货,才勉强撑住。
五号仓库,对虾,一个操着湖南口音的批发商一口气要了五千斤,现金结账,眼睛都没眨。
“我要一吨!不,两吨!”
“我是广州酒家的,黄花鱼全包了!”
“铁路系统的!优先通道在哪?”
“医院!医院!我们也要优先!”
沈静雯站在二楼办公室,手里拿着对讲机,嗓子已经喊哑了。
“一号仓库,秋刀鱼还剩多少?”
“不到一百箱了!”
“二号仓库呢?”
“黄花鱼售罄!”
“三号?”
“红衫鱼还剩最后两百箱!”
“四号?”
“长脚蟹早就没了!对虾也快没了!”
沈静雯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一点半。
距离市场开门才三个半小时。
她拿起对讲机:
“各仓库注意,各仓库注意,所有品类不限量供应,不需要预留。
全部卖光为止!”
“收到!”
“收到!”
十二点整,最后一批黄花鱼被搬上货车。
三十座仓库,全部清空。
九百三十吨海鲜,从开门到售罄,不到四个小时。
沈静雯放下对讲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赵大刚推门进来,满头大汗,但眼睛亮得吓人:
“沈小姐,卖完了。九百三十吨,全卖完了!”
沈静雯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林北辰的号码。
“老板,售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今晚再补一千吨。”
沈静雯的手一抖。
一千吨。
“老板,您……您不休息吗?”
“市场不能断货。”
林北辰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明天是除夕,需求只会更大。你那边人手够不够?”
沈静雯看了一眼赵大刚。
赵大刚点头。
“够。”她说。
“好。今晚补货,明天继续。”
电话挂断。
沈静雯放下话筒,看着窗外那些正在装车、还在排队、甚至因为没买到而跺脚骂娘的商贩们,
忽然觉得,
——这个春节,香港和内地百姓的餐桌上,怕是要被老板的海鲜承包了。
······
同一时间,香港仔鱼类批发市场。
今天的市场,比前两天更冷清。
不是没人,是人少了八成。
那些原本在这里进货的酒楼采购、菜市场鱼贩、街市小贩,今天全都不见了。
因为他们都去了深圳。
而那些去了深圳的鱼贩子,
此刻正忙碌在香港各个角落,
——旺角街市,一个姓陈的鱼贩把从深圳拉回来的黄花鱼摆上摊位,标价只有平时的一半。
不到一个小时,全部卖光。
深水埗,一个中年女人推着板车,在街边叫卖秋刀鱼。
“新鲜秋刀鱼!刚从日本海捞的!比仔鱼市场便宜一半!”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她不得不喊来老公帮忙收钱。
湾仔,一家酒楼的后厨,采购经理正在验收刚到的长脚蟹。
蟹腿还在微微颤动,橙红色的壳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这批货不错,多少钱一斤?”
“八块。”
“统营处那边要十五!你这……”
“嘘,别声张。”
铜锣湾,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一辆货车旁边,指挥着工人卸货。
他们是和义盛的人。
“快点快点,这批货是给几个大客户的,别搞砸了。”
“龙哥,咱们自己不留点?”
“留什么留?老板说了,这批货就是帮那些鱼贩子疏通渠道的。咱们拿佣金,不拿货。”
“那统营处那边……”
“统营处?”
那男人冷笑一声,“他们敢来,咱们就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规矩。”
······
鱼类统营处。
处长办公室,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
一个官员站在办公桌前,额头冒汗:
“处长,查了。今天至少有三十多个鱼贩子,从深圳那边拿货,然后在香港各区分销。”
处长脸色铁青:
“抓到了几个?”
官员咽了口唾沫:
“两……两个。”
“两个?”
处长猛地站起来,“三十多个,你们就抓到两个?”
“处长,那些人太狡猾了。
有的用板车推,有的用三轮车拉,还有的直接把货送到酒楼后门,根本不经过市场。
我们的人手不够,而且……”
“而且什么?”
官员的声音越来越低:
“而且有黑帮给他们撑腰。
我们的人去查,对方直接拦着,根本不让靠近。
还有人被打伤了……”
处长沉默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空荡荡的市场,握紧拳头。
“那两个抓到的,怎么处理?”
“按规矩,驱逐出市场,吊销牌照。”
“那就办。”
“是。”
官员转身要走,处长叫住他:
“等等。”
“处长还有什么吩咐?”
“那个林北辰……他的批发市场,我们去查了吗?”
官员脸色一变:
“处长,那个市场在深圳,不在香港。我们没有执法权。”
处长咬了咬牙。
“那就上报。上报港督政府。”
官员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是。我这就去办。”
······
当天下午,深圳批发市场。
沈静雯接到林北辰的电话。
“静雯,从今天起,立一条新规矩。”
沈静雯拿起笔。
“所有进入批发市场的人员,必须出示有效证件。
没有海鲜批发牌照的统营处官员、办事人员,一律禁止入内。”
沈静雯心里一震。
这是要把统营处的人,挡在门外。
“另外,”
林北辰继续说,“所有合作批发商贩的个人信息、进货数据、销售记录,严格保密。任何人不得泄露。”
沈静雯深吸一口气:
“明白。”
她顿了顿,问:
“老板,统营处那边,会不会……”
“会。”
林北辰打断她,“但他们管不着。”
电话挂断。
沈静雯放下话筒,看着窗外那些还在忙碌的鱼贩子。
她知道,从今天起,统营处的人,再也进不了这个市场了。
而那些人——香港的鱼贩子们,也再不用担心自己的生意被查了。
因为老板,把所有的路,都给他们铺好了。
······
当天傍晚,港督府。
一份加急报告被送到港督的办公桌上。
——“关于深圳河畔渔业批发市场异常经营情况的报告”
报告中详细描述了林北辰的海鲜批发市场如何以低于市场四成的价格倾销海鲜,导致香港本地鱼类批发市场交易量暴跌八成,统营处利得税损失惨重。
同时指出,林北辰拒绝统营处官员进入市场稽查,并涉嫌为无牌鱼贩提供货源,严重扰乱香港市场秩序。
港督看完报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让军情六处驻港办事处的人,来见我。”
······
晚上八点,港岛中环,一栋不起眼的办公楼。
军情六处驻港办事处。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那份报告的复印件。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冷静而锐利。
艾德蒙·卡特。
军情六处驻港基层办事人员,负责对接本地商业势力、搜集市场异动情报。
“林北辰……”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翻开报告后面的附件。
附件里,是林北辰的简要背景:
- 大陆北方人,1969年来港
- 前华润业务四部经理
- 北极星国际商贸公司创始人
- 瑶光电影公司实际控制人
- 北辰安保服务有限公司持有人
- 近期突然切入海鲜批发行业,以极低成本、极低价格迅速占领市场
- 资金来源不明,货源渠道不明
艾德蒙看完,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
这个人,来香港不到一年,已经做了多少事?
木材、电影、安保、海鲜……
而且每一件事,都做得风生水起,都让竞争对手恨得咬牙切齿。
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