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1月5日,上午九点。
北海道小樽市,泊川村以北五公里,北海道小樽近海造船株式会社。
一辆破旧的出租车停在厂门口,北辰真一和川濑晴子走下来。
眼前的造船厂,比想象中破败得多。
锈迹斑斑的铁门半开着,门柱上的厂牌歪斜着,油漆剥落。
厂区里堆满了钢材和半成品,积雪覆盖着,到处是锈迹。
远处的船坞里停着几艘未完工的船,同样覆盖着雪,看起来已经停工很久了。
晴子缩了缩脖子,小声说:
“北辰先生,这……这厂看着快倒闭了。”
北辰真一没有接话,只是嘴角微微扬起。
倒闭才好。
倒闭了,才好压价。
他迈步走进厂区。
刚走几步,一个中年男人就小跑着迎了上来。
五十来岁,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头发稀疏,脸上堆满了近乎卑微的笑容。
“是北辰先生吧?我是这里的社长,佐藤康隆。欢迎欢迎,太欢迎了!”
他伸出双手,握住北辰真一的手,用力摇了又摇。
“久仰久仰!
川濑小姐昨天打电话来,说您有意向购船,我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
快请进,快请进!”
北辰真一任由他握着手,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佐藤社长客气了。”
佐藤康隆连忙侧身引路,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
“北辰先生,您来得太是时候了!
我们厂里现在有十二艘现货,全是全新的,三百吨和五百吨两种规格,都是北海道近海最好的船型!
您看看,只要您看中,价格好商量,什么都好商量!”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
北辰真一心里有数。
这厂,快撑不下去了。
······
佐藤康隆带着他们穿过厂区,来到停泊码头。
码头边,整整齐齐停着十二艘崭新的渔船。
船身涂着深蓝色的漆,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船体比村里那些小船大了不止一倍,最大的几艘,甲板离水面有两层楼高。
晴子仰着头,嘴巴张得老大。
“北辰先生,这……这船好大啊……”
北辰真一没有理她,只是沿着码头慢慢走,一艘一艘看过去。
佐藤康隆跟在旁边,殷勤地介绍:
“这批船是前年接的订单,一个大老板订的。
那老板说是要组建船队,一口气订了十五艘,这是最后完工的十二艘。
结果……
唉,那老板生意失败,跑路了,船就一直压在厂里。”
他叹了口气,搓着手:
“北辰先生,您要是全包了,我按成本价给您!
真的,成本价!
我一分钱不赚,只求回本!”
北辰真一停下脚步,看着最近的一艘五百吨渔船。
“这艘,什么配置?”
“全套最新的!”
佐藤康隆连忙说,
“发动机是德国进口的,航海仪器是日本最好的,渔网、起网机、冷藏舱,全部配齐!
您买了就能直接出海!”
北辰真一没有说话。
他又走到另一艘船前,同样看了看。
三百吨的,小一些,但配置也不差。
他转身,看向佐藤康隆。
“佐藤社长,这些船,吨位不够。”
佐藤康隆愣住了。
“不……不够?”
“对。”
北辰真一说,“我要的不是近海渔船,是远洋渔船。能跑太平洋,能去白令海的那种。”
佐藤康隆张了张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北辰先生,那……那种船,我们厂造不了。得找大厂,美国或者德国的……”
北辰真一点点头。
“我知道。”
他顿了顿,又看向那排渔船:
“不过这些船,我也可以要。”
佐藤康隆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北辰先生您……”
“但有个条件。”
“您说您说!什么条件都行!”
北辰真一看着他,缓缓开口:
“打包。十二艘,全要。”
佐藤康隆的呼吸都停了。
“全……全要?”
“对。”北辰真一说,“你开个价。”
佐藤康隆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结结巴巴地说:
“北、北辰先生,这批船,单艘造价……三百吨的,两千二百万日元;
五百吨的,三千八百万日元。
十二艘加起来……三亿两千万左右……”
他偷眼看着北辰真一的脸色:
“如果您全包,我……我可以降到两亿八千万!”
北辰真一看着他,没有说话。
佐藤康隆急了:
“两亿七!两亿六!北辰先生,我真的成本价了,再降我就亏死了!”
北辰真一终于开口了:
“两亿五。”
佐藤康隆的脸垮了。
“北辰先生,这……”
“两亿五。”
北辰真一重复了一遍,
“行,现在就谈付款。不行,我去别家。”
佐藤康隆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咬了咬牙:
“……行!两亿五!我卖!”
······
谈完价格,北辰真一没有急着签约。
他看着佐藤康隆,又问了一个问题:
“佐藤社长,这批船,能办质押贷款吗?”
佐藤康隆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
“能!
当然能!
现在银行抢着放贷,审批宽松得很!只要您有船,就能贷!”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北辰先生,不瞒您说,现在银行放贷指标压得紧,船舶贷又好做,业务员都抢着做。”
北辰真一点点头。
“那帮我引荐一家银行。要大行,能长期合作的。”
佐藤康隆眼睛一亮:
“没问题!
我认识北海道拓殖银行的一个经理,叫清水正彦,专门负责船舶贷款。
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他跑进办公室,几分钟后,满脸喜色地出来:
“清水经理马上到!
他听说有大客户,放下手里的会就赶过来!”
北辰真一站在码头边,看着那些崭新的渔船,嘴角微微扬起。
两亿五千万日元。
折合美元,不到七十万。
这笔钱,他当然能全款付。
但他不想。
他要的是杠杆。
用最少的钱,撬动最大的局。
······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轿车驶进船厂。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穿着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一看就是银行精英。
他快步走到北辰真一面前,微微欠身:
“北辰先生,我是北海道拓殖银行小樽支店的清水正彦。久仰久仰。”
北辰真一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清水经理,麻烦你专程跑一趟。”
“不麻烦不麻烦!”
清水正彦满脸堆笑,
“北辰先生这样的客户,我们请都请不来!”
北辰真一没有多寒暄,直接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清水正彦接过,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一张存单。
——70万美元。
他的呼吸停了。
“北辰先生,这……这是……”
“我的存款。”北辰真一说,“想存在贵行。”
清水正彦的手微微发抖。
七十万美元。
按现在的汇率,折合两亿五千万日元。
这几乎是他们支店一整年的存款指标。
“北辰先生!”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您放心!
我一定给您最好的利率!
最高的礼遇!
您有什么要求,
尽管提!”
北辰真一看着他,淡淡开口:
“要求很简单。
这笔钱,美元换成日元,存日元账户,取日元结算,利息也用日元支付。”
清水正彦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
“没问题!完全可以!”
北辰真一接着说:
“第二,我用这张存单做质押,向贵行贷美元。”
清水正彦的笑容僵了一下。
“贷款?”
“对。”
北辰真一说,
“贷美元,将来也只还美元。
这笔日元存款不动,作为质押。”
清水正彦的脸色凝重起来。
他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操作。
用日元质押,贷美元。
这就是在赌日元升值,美元贬值!
这可能吗?
但眼前这个人,把七十万美元换成日元存进来,只是质押,又不是取走。
他沉默了几秒。
北辰真一看着他,也不说话。
他知道,现在是日元的最低点,1美元=360日元,之后会有长达八年的升值期,1978年,1美元=177日元!
现在,日本政府极度缺少美元,他们在疯狂的兑换美元!
最后,清水正彦咬了咬牙:
“行。这个条件,我答应。”
北辰真一笑了。
“清水经理爽快。”
清水正彦擦了擦额头的汗,又问:
“北辰先生,您贷美元,是为了买这批船?”
北辰真一摇摇头。
“不。买船的钱,用船做抵押,另外贷。”
清水正彦愣住了。
“另外贷?”
“对。”
北辰真一指着码头边那排渔船,
“这批船,总价两亿五千万日元。我用船做抵押,向贵行申请专项美元贷款。”
他顿了顿,看着清水正彦:
“不够的部分,再用日元质押的美元贷款补足。”
清水正彦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两亿五千万的船,抵押贷款能贷七成,就是一亿七千五百万日元。
差额是七千五百万日元。
而七十万美元换成日元的存款质押,按六成算,能贷四十多万美元,折合日元一亿五千万。
加起来,绰绰有余。
剩余七千五百万日元现金。
但这样一来,眼前这个人,就同时用了三层杠杆,
——船做抵押,贷一笔。
日元做质押,贷一笔。
两笔加起来,买下船,手里还握着那张两亿五千万日元的存单。
等于用一份钱,撬了三份资金。
清水正彦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这人,不是普通的渔民。
是真正的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