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回走的路上,经过那栋破旧的木屋时,他停下了脚步。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轻的说话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容清秀,但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明显是营养不良。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衣,袖口都磨破了,棉絮从破洞里露出来。
脚上是一双破旧的草鞋,连袜子都没有。
她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明显是大人衣服改小的旧棉衣,颜色都洗得看不出来了。
她缩在母亲怀里,用一双黑亮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
“您是……”女人有些紧张。
北辰真一露出笑容:
“我是新搬来的邻居,就住在隔壁。姓北辰,北辰真一。”
他举起手里的篮子,
——那是中岛太太送的,他还没来得及放回家:
“中岛太太送的,太多了我吃不完。分一些给你们。”
女人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篮子,看着里面满满的咸菜和鱼干,眼眶忽然红了。
“北辰先生,这……这怎么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北辰真一打断她,
“我刚搬来,什么都不熟,以后还要多麻烦你们照应。这点东西,算见面礼。”
女人犹豫了几秒,终于接过篮子,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北辰先生。我叫佐藤由美,这是我女儿,佐藤千夏。”
小女孩从母亲怀里探出头,小声说:
“谢谢叔叔……”
那声音又轻又细,像小猫叫。
北辰真一看着她,
这孩子太小了,瘦得让人心疼。
她的脸蛋冻得红红的,小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几根细细的手指。
他蹲下身,平视着小女孩的眼睛:
“千夏,你几岁了?”
小女孩伸出四根手指,奶声奶气地说:
“四岁。”
“四岁啊。”北辰真一笑了,“那叔叔以后有好吃的,就给你送来,好不好?”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用力点点头。
佐藤由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连忙用袖子擦掉,但越擦越多。
“北辰先生,您……您真是好人……”
北辰真一站起身,没有多说什么。
他微微欠身:
“佐藤太太,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就住在隔壁。”
佐藤由美哽咽着点头。
北辰真一转身,向自己家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破旧的木屋前,年轻的母亲抱着瘦弱的女儿,站在雪地里,目送着他。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心里有一种想法,
这种地方,
或许,把这里经营成自己的自留地。
中午时分,北辰真一又往村口走去。
他想看看,这个村子还有什么他没发现的东西。
走到村口那棵老松树下时,他看到一个人。
一个老人。
六七十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旧军大衣,
——那种昭和时期的陆军大衣,已经洗得发白,肩章的位置空空荡荡。
他左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裤管被风吹得晃动。
他坐在一张破旧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个烟袋锅,望着远处的海面,一动不动。
老松树的枝丫上积满了雪,偶尔有雪块落下,砸在雪地上发出闷响。
但老人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像。
北辰真一放慢脚步,走到他旁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顺着老人的目光看向海面。
远处的海,灰蒙蒙的,和天空连成一片。
几只海鸥在海面上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过了很久,老人忽然开口了。
“年轻人,你是新来的?”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北辰真一低下头,看着他。
“是。昨天刚搬来。”
老人点点头,没有看他。
“住哪儿?”
“村东头,中岛家隔壁。”
老人沉默了几秒。
“那宅子空了很久了。”他说,“你买下来了?”
“买了。”
老人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一双很特别的眼睛。
不是普通老人的浑浊,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深邃。
像是一潭死水,又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那种眼神,北辰真一见过。
在边境战场上,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都是这种眼神。
“年轻人,”老人缓缓开口,“你从哪儿来?”
“东京。”
“东京啊……”老人收回目光,又看向海面,“大地方。怎么想到来这种穷地方?”
北辰真一想了想,说:
“累了。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过日子。”
老人没有说话。
又是沉默。
过了一会儿,老人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听起来比哭还难听。
“累了……”他喃喃自语,“谁不累呢。”
北辰真一看着他那条空荡荡的裤管,沉默了几秒,还是开口了:
“老先生,您这腿……”
老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断腿。
“战场上丢的。”
北辰真一,心中杀气升腾,
“在哪里?”
老人抬起头,又看向远处的海面。
“新几内亚。”
北辰真一心里微微一缓,——不是中国。
新几内亚。
那是太平洋战争中最惨烈的战场之一。
日军和盟军在那片原始森林里厮杀,疟疾、饥饿、断粮……活着回来的人,都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老人似乎看出了他的反应,又笑了。
“年轻人,你知道新几内亚是什么地方吗?”
北辰真一摇摇头。
老人看着海面,缓缓开口:
“是地狱。”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
“在那里,活着比死了还难。没有吃的,没有药,战友一个个死在面前。到了最后……”
他停下来,没有再说下去。
但北辰真一听懂了。
到了最后,活下来的人,是靠什么活下来的。
他想起一些历史记载——在新几内亚战场上,日军断粮后,曾经发生过……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老先生,”他轻声说,“都过去了。”
老人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不是感激,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审视。
“年轻人,”他忽然问,“你当过兵吗?”
北辰真一心里微微一动,这个老东西的眼光真毒。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他说,“我只是个普通人。”
老人看了他很久,然后慢慢收回目光。
“是吗……”
他又看向海面,不再说话。
北辰真一站在那里,陪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微微欠身:
“老先生,我该回去了。以后常来看你。”
老人没有回应。
北辰真一转身,向村里走去。
走出很远,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老松树下,断腿的老人依旧坐在那里,望着海面,一动不动。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雪花飘落下来,落在老人的肩上,落在他空荡荡的裤管上。
他没有动。
就那么坐着,像一尊永恒的雕像。
北辰真一认为老头罪有应得,这才是日军侵略者应有的样子!
······
傍晚时分,雪停了。
北辰真一又出门走了一圈。
这一次,他走得慢一些,看得仔细一些。
村里的人家,家家户户都点起了煤油灯。
昏暗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斑。
偶尔能听到收音机的声音,
——NHK的晚间新闻,播报着越南战争的进展,播报着东京股市的涨跌。
这个村庄,虽然偏远,但也在时代的洪流里。
他走过一户人家,透过窗户看到里面一家五口围坐在矮桌旁吃饭。
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咸鱼、酱汤、白米饭。
父母和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还在襁褓里,被母亲抱在怀里喂奶。
他走过另一户人家,看到门口停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车筐里装着刚从镇上买回来的日用品。
旁边堆着几捆柴火,显然是准备过冬用的。
他走到码头边,看到几个渔工正在连夜修船。
他们的工具很简单,但动作很熟练。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照出深深的皱纹和坚毅的眼神。
他站在码头边,看着远处黑暗的海面,听着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村庄,很穷。
但这个村庄,很真实。
这里的人,和东京那些西装革履的商人们不一样。
他们不会算计,
不会勾心斗角,
他们只是日复一日地出海、捕鱼、回家、吃饭、睡觉。
简单,但坚韧。
贫穷,但真实。
战争过去二十五年了,但战争留下的痕迹,还在这些人身上,还在这些村庄里,还在这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夜风吹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很冷。
但他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
这个地方,他来对了,是最适宜自己发展势力的地方。
······
第二天上午,晴子来了。
她穿着一件新的棉衣,——用北辰真一给她的“辛苦费”买的,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
“北辰先生!我打听清楚了!”
北辰真一让她进屋,倒了杯热茶。
“什么打听清楚了?”
晴子接过茶,暖着手,迫不及待地说:
“船厂的事!您上次说要买好船,我一直帮您留意着呢。”
北辰真一挑了挑眉。
“说说看。”
晴子放下茶杯,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东西。
“小樽这边最大的造船厂,叫‘北海道小樽近海造船株式会社’。
规模挺大的,能造几百吨的船。”
她指着纸上的字:
“关键是,他们现在积压了一批新船,卖不出去!”
北辰真一心里一动。
“为什么?”
晴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因为之前有个当地的大老板,一口气下了十几艘船的订单。
结果那老板做生意失败,破产跑路了,船造好了,钱没付,就一直押在船厂里。”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听说至少有十艘,全是全新的!
吨位不算大,最大的也只有几百吨,但对咱们来说,绝对够用了!”
北辰真一沉默了几秒。
十艘新船,积压在船厂。
一个破产跑路的老板。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船厂愿意卖吗?”他问。
晴子点点头:
“当然愿意!
那些船压在厂里,每天都要占地方,还要维护,船厂早就想脱手了。
只是买主不好找,
——这种船,普通渔民买不起,大老板又都有自己的渠道。”
她看着北辰真一:
“北辰先生,您要是想买,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北辰真一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村庄。
雪又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几缕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升起,在蓝天里缓缓飘散。
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那是佐藤千夏,在自家院子里堆雪人。
他嘴角微微扬起。
“晴子,”他转过身,“现在,带我去船厂。”
晴子用力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