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重太郎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
全场再次安静。
他看向阿尔乔姆,缓缓开口:
“阿尔乔姆先生,日本市场很大,您这批货虽然多,但也填不满所有人的胃口。
不如……让我们商量一下,按需分配?”
阿尔乔姆看着他,淡淡一笑。
“山田先生,你们怎么分,我不管。我的规矩只有一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钱到账,货拿走。谁先付,谁先得。”
田中一夫的眼睛亮了。
他从怀里掏出支票本,当场开始写。
“阿尔乔姆先生!我大阪造船,先订一万方!造船级!支票现在开!”
河野修平脸色一变,也掏出支票本。
“三井物产,两万方!家具级和建筑级各一半!”
“住友林业,一万五千方!”桥本茂也不甘示弱。
“东京建物,八千方!”佐佐木义男挤进来。
“伊势丹家具,五千方!”小野寺诚的声音都在发颤。
“北海道木材协同组合,三千方!”佐藤一郎举着手,生怕轮不到自己。
一时间,支票本翻飞,报价声此起彼伏,整个仓库像炸了锅一样。
山田重太郎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平时稳重如山的大佬们,此刻像菜市场抢白菜一样抢着写支票,忽然笑了。
他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支票本,慢悠悠地写下一行数字。
然后他走到阿尔乔姆面前,双手递上。
“阿尔乔姆先生,山田木材工业,订两万方。
造船级八千,家具级七千,建筑级五千。这是全款,您点点。”
阿尔乔姆接过支票,看了一眼。
数字后面,跟着六个零。
他点点头,把支票递给身后的山本次长。
“山田先生,您是明白人。”
山田重太郎笑了。
“阿尔乔姆先生,您才是明白人。”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身后,那些还在抢着写支票的大佬们,此刻才反应过来——
山田重太郎,已经把最大的一块蛋糕,稳稳地抓在手里了。
······
人群里,有一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出声。
山田一郎。
他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疯狂抢购的同行,脸色惨白。
三天前,他还在香港,傲慢地向林北辰索要一百万港币的违约金。
两天前,他回到东京,还在盘算怎么用那笔钱扩大自己的木材生意。
今天,他亲眼看着,那个被他索要赔偿的人,站在这里,被日本政府高官卑躬屈膝地陪同,被全东京的木材商疯狂追捧。
而他自己,家里还囤着一批卖不出去的木材。
他强撑着镇定,凑到一个相熟的大商贩身边,压低声音问:
“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大商贩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
“你不知道?
那是苏联雅库茨克地方执委,阿尔乔姆。
昨天刚在港区役所打了办事员和警察署长,政府亲自道歉,还带他去见了美国大使。”
山田一郎的瞳孔骤然收缩。
“苏联……执委?”
“对。”
大商贩继续说,
“美国大使亲自给内阁官房长官打电话,让所有部门给他开绿灯。现在全日本,没人敢惹他。”
“那么,苏联的木料就可以完美的解释来源了······”
山田一郎的腿开始发软。
“他……他不是香港人吗?我在香港见过他,叫林北辰……”
大商贩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香港?
不可能。
他的证件是苏联官方发的,大使馆都核实过。
就算他在香港有身份,那也是掩护。
真正的身份,就是这个。”
山田一郎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想起了那些细节,
——林北辰在香港时,那些深不可测的背景,那些让和义盛都害怕的传闻。
他想起了林北辰离开香港前,对他说的那句话:
“我会亲自去东京千代田区,去你的家。
我不仅要让你手上的木材一根都卖不出去,还要让你知道,在我面前,你们所谓的‘帝国背景’,连一张废纸都不如。”
现在,那句话,一字一句,全部应验。
他的木材,真的卖不出去了。
他的“帝国背景”,在那个苏联执委面前,真的连废纸都不如。
他抬起头,看向人群中央的阿尔乔姆。
恰好,阿尔乔姆也正看向他。
那双眼睛,似笑非笑。
然后,阿尔乔姆对他眨了一下眼。
山田一郎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样,浑身一颤。
是他。
就是那个人。
林北辰,阿尔乔姆,是同一个人。
他亲手收下的那一百万港币,此刻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胸口。
他再也不敢多留,悄悄退出人群,跌跌撞撞地钻进自己的车里。
“回家!快回家!”
······
傍晚六点,仓库门口的最后一批木材商离开。
山本次长拿着销售清单,双手微微发抖。
“阿尔乔姆先生,”他的声音里带着敬畏,“全部售罄。十万七千方木材,全部卖完了。”
阿尔乔姆接过清单,扫了一眼。
数字很漂亮,——420万美元。
比他预期的还高一些。
他把清单还给山本。
“货款什么时候到账?”
“最快明天上午。”山本次长说,“所有买家的资金都已经到位,明天一早就能全部汇入您的账户。”
阿尔乔姆点点头。
“后续的提货、运输、手续,你们处理。”
山本次长连连点头:
“一定一定!您放心,所有杂务我们全包了,您什么都不用管!”
阿尔乔姆看了他一眼。
“山本,你会收我的税吗?”
山本次长的脸瞬间白了。
他拼命摇头,手都在抖:
“不会不会不会!
我怎么敢收您的税!
绝对不收!
一分都不收!”
阿尔乔姆笑了。
那笑容,让山本次长后背发凉。
“那就好。”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对了,过段时间,我还会卖一批蔬菜水果。”
山本次长连忙问:“需要我提前准备什么吗?”
阿尔乔姆头也不回:
“不用准备。我还是不会接受任何安检。”
他顿了顿:
“如果你对此不满意,可以提前跟我说。”
山本次长连连鞠躬: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不满意!您想怎么卖就怎么卖!全日本都给您开绿灯!”
阿尔乔姆没有再说话。
他走出仓库,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缓缓驶离。
山本次长站在原地,目送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中,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转身对身后那些官员说:“都听到了?以后他的货,全部免检。谁都不许拦。”
官员们齐声答应。
······
晚上八点,千代田区,山田家。
山田一郎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张支票和几样古董。
那张支票,是林北辰在香港开给他的一百万港币。
那些古董,是他这些年收藏的珍品,
——一尊宣德炉,包浆厚重;
一件清代青花瓷器,釉色莹润;
一幅明清名家的山水画,笔墨精妙。
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他盯着这些东西,脸色阴晴不定。
一百万港币,加上这三件古董,差不多能抵他全部身家的一半。
但此刻,他只想把这些东西送出去。
送得越远越好。
送到那个人手里。
那个用眼神就让他魂飞魄散的人。
他拿起电话,颤抖着拨通了帝国饭店的号码。
“请……请转告阿尔乔姆先生,山田一郎求见……对,就说……就说我带着东西,来赔罪……”
······
晚上九点,帝国饭店顶层套房。
门开了。
阿尔乔姆站在门口,看着门外那个瑟瑟发抖的日本人。
山田一郎弯着腰,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姿态卑微得像一个犯了错被罚站的小学生。
“阿尔乔姆先生,”
他的声音在发抖,
“深夜打扰,万分抱歉……”
阿尔乔姆看着他,没有说话。
山田一郎的腰弯得更低了。
“我……我带了东西来……请您收下……”
阿尔乔姆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
山田一郎走进房间,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把木盒放在茶几上,打开。
里面是那张一百万港币的支票,还有三件古董。
“阿尔乔姆先生,”
他的声音发颤,
“这张支票,我还没兑现……原物奉还。
这三件古董,是我的一点心意,请您笑纳。”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说:
“之前在香港,是我有眼无珠,冒犯了您。
我……我向您赔罪。
求您大人大量,放我一马……”
他说完,弯着腰,不敢抬头。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阿尔乔姆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张支票,看了看。
然后他放下支票,拿起那尊宣德炉。
铜炉温润,包浆厚重,炉底刻着“大明宣德年制”的款识。
他又看了看那件青花瓷,那幅山水画。
都是真东西。
他放下古董,看向山田一郎。
山田一郎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山田先生,”阿尔乔姆开口了,“一百万港币,我收了。古董,你也带回去。”
山田一郎猛地抬头。
“阿尔乔姆先生,这……”
“我收你的钱,是因为在香港,你拿走了。”
阿尔乔姆说,
“现在你还回来,我们两清。”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
“至于你的木材生意,那是市场的事。
我卖我的,你卖你的。卖不出去,别怪我。”
山田一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明白阿尔乔姆的意思。
钱,可以还。
但市场的教训,不会收回。
他的木材,确实卖不出去了。
因为市场已经被这个苏联人填满了。
“我……我明白了。”他低声说。
阿尔乔姆看着他。
“山田先生,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以后怎么做。”
山田一郎连连点头。
“知道知道!以后我绝对不敢再冒犯您!绝对不敢!”
阿尔乔姆摆摆手。
“去吧。”
山田一郎如蒙大赦,连连鞠躬,倒退着退出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