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帝国饭店顶层套房。
阿尔乔姆合上窗扇,拉严遮光帘,褪去外套落座沙发。
室内一片静谧,唯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在空间里轻轻回荡。
他慵懒靠向椅背,阖上双眼。
十万七千立方米木料,已然全数出库归位。
造船用材、精品家具料、建筑主材、中国专属定制级,四类划分清晰,堆叠规整有序。
翌日,山本次长便会领着一众木材商前往库房验货。
那些人必然会面露惊色,连声赞叹,继而争相抬价竞拍。
而他,会以市场顶端价位,将这批木料悉数出售。
阿尔乔姆睁开眼,缓步走到酒柜旁,自斟了一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中轻轻摇曳,折射出细碎光泽。 他持杯走到窗边,俯瞰着深夜时分的东京城。
远方千代田区的方向,灯火稀疏,夜色沉沉。
山田一郎,此刻应当已返回日本境内,或许正安卧在自家宅邸中酣眠。
他倒真想看看,
次日清晨,此人得知木材市场剧变时,会是怎样一副神情。
阿尔乔姆唇角微扬,浅啜一口杯中酒。
烈酒划过喉间,带来一缕清晰的灼烫感。
他放下酒杯,转身朝卧室方向走去。
明日,尚有诸多事务待办,一场新的博弈即将拉开。
凌晨三点,阿尔乔姆躺在床上,全无睡意。
他凝望着天花板,过往片段在脑海中接连闪过,
—— 临江屯那间朴素瓦房里,王语柔怀抱着幼子林远行,眉眼含笑;
雅库茨克河畔的别墅门前,叶莲娜静静伫立,等候他归来;
香港瑶光片场中,林正英捧着剧本,眼眶泛红;
东京行政大厅内,松本宏瘫坐地面,满面血污;
美国大使馆会客室里,阿米蒂奇在枪口之下,浑身战栗不止。
还有港区那座巨型仓库中,十万七千立方米木料,正沉默地等候着黎明降临。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闭紧双眼。
不能再沉溺于思绪之中。
明天,是全新的战场。
他必须养精蓄锐。 夜,已至最深。
东京,万籁俱寂。
唯有港区仓库之内,那堆积如山的优质木料,在黑暗中静静等待天光破晓。
······
1969年11月3日,清晨七点。
港区仓库区。
三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仓库门口。
车门打开,阿尔乔姆走下来,身后跟着山本次长和几名随行官员。
晨光刚刚照亮仓库的屋顶,空气中还带着夜间的凉意。
远处传来海鸥的鸣叫,海港的味道混着晨雾,在四周弥漫。
山本次长快步上前,亲自推开仓库大门。
然后,他愣住了。
仓库里,堆满了木材。
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深处,从左墙一直堆到右墙,整整齐齐,密密麻麻。
堆成一座座小山。
山本次长的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他身后那几名随行官员,也全都呆住了。
“这……这……”
一个年轻官员喃喃自语,
“昨天这里还是空的啊……”
另一个官员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山本次长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震惊,转身看向仓库管理员。
管理员站在一旁,也是一脸茫然。
山本次长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问:
“这批木材,什么时候运来的?谁负责装卸?”
管理员摇摇头:
“没……没有啊……昨晚我们一直守着,什么都没看见……”
“什么都没看见?”
山本次长的声音都在发抖,
“十万方木材,一夜之间堆满,你们说没看见?”
“真的没有!”
管理员急得快哭了,
“我们轮班守着,一整夜连辆卡车都没进来过!
早上开门,就已经是这样了!”
山本次长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转过身,看着仓库里那堆成山的木材,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神色淡然的阿尔乔姆。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一夜之间,十万方木材,凭空出现。
没有运输车辆,没有装卸工人,没有任何人察觉。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如果阿尔乔姆运的不是木材,而是武器、军火、作战人员,
——日本的港口防线,形同虚设。
整个国家的防御体系,在对方面前,毫无秘密可言。
山本次长的手在发抖。
他不敢再想下去。
······
八点整,十几辆黑色轿车鱼贯驶入仓库区,在门口依次停稳。
车门打开,走下来的人,个个西装革履,气度不凡。
他们不是普通的木材商,
而是掌控着日本木材行业命脉的真正巨头,
——
打头那辆丰田世纪里下来的,
是——山田木材工业的会长山田重太郎,
七十三岁,日本木材界的老泰山,手里握着全日本最大的进口木材渠道。
他穿着深灰色和服外套,拄着拐杖,眼神锐利得像鹰。
第二辆车里下来的是,——大阪造船的专务田中一夫,
五十出头,剃着板寸,走路带风。
大阪造船是日本海军退役舰艇的指定拆解商,
也是民用船舶的龙头,对造船级木材的需求量,全日本无人能及。
第三辆车里,是——三井物产木材部部长河野修平,
四十五岁,戴着金丝边眼镜,脸上挂着标准的商社式微笑,但那双眼睛,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
后面还有——住友林业的常务桥本茂,
东京建物的取缔役佐佐木义男,
伊势丹家具的社长小野寺诚,
北海道木材协同组合的理事长佐藤一郎……十几个人,每一个拎出来,都是能让日本木材市场抖三抖的人物。
他们是被政府“强制邀约”来的。
准确说,
是内阁官房长官亲自打的电话,
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这个人,你们惹不起;这趟,你们必须去。
所以他们都来了。
但心里,并没有多少期待。
一个苏联人,能有什么好货?
无非是仗着政府撑腰,想强卖一批次品罢了。
山田重太郎拄着拐杖,慢吞吞地走向仓库大门,心里已经盘算好了,——给个面子,随便买点,应付过去就行。
仓库大门缓缓打开。
山田重太郎迈步走进去。
然后,他停住了。
拐杖悬在半空,忘了落下。
仓库里,堆满了木材。
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深处,从左墙一直堆到右墙,整整齐齐,密密麻麻。
造船级的红松和樟子松,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家具级的云杉和白松,散发着清新的木香;
建筑级的落叶松和杂松,稳重厚实。
整整十万七千立方米,堆成一座座小山。
山田重太郎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他扔掉拐杖,快步走到造船级木材区,伸手抚摸着那些粗壮的原木。
他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
“这……这是苏联红松?”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这纹理,这油性,这年轮……
这是西伯利亚原始森林的特级材!
我四十年没见到这种货了!”
田中一夫冲了过来,一把推开旁边的随从,蹲下身,像抚摸情人一样抚摸着那些原木。
“红松!
真正的造船级红松!”
他抬起头,眼睛里冒着光,
“这一根,够造一艘渔船的龙骨!
这一堆,够我们大阪造船干三年!”
河野修平扶了扶眼镜,
走到家具级木材区,抽出一块云杉,翻来覆去地看。
他的手指在木纹上划过,脸上的表情从审视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狂热。
“这是云杉?
不,这不是普通的云杉……
这是阿尔泰山的千年云杉!
你们看这纹理,这密度,比北海道产的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桥本茂冲到建筑级木材区,抱起一根落叶松,竟然没抱动。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像个疯子。
“落叶松!
特级落叶松!
这硬度,这耐腐性,做地基桩能顶五十年!”
他转身朝身后的人喊,“佐藤!你过来看看!你们北海道有这种货吗?”
佐藤一郎跑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缓缓开口:
“没有。”
“什么?”
“没有。”
佐藤一郎的声音发涩,
“我们北海道最好的落叶松,也比这差一个等级。这批货,是从哪儿弄来的?”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已经疯了。
“这批货怎么卖?”
田中一夫第一个冲到山本次长面前,抓住他的领带,
“开价!现在就开!”
“凭什么你先?”
河野修平推开他,
“三井物产要了!全包!”
“你全包?”
桥本茂冷笑,“你们三井去年进口的木材,有一半还在仓库里堆着!
我们住友才是真正缺货的!”
“都别吵!”
山田重太郎拄着拐杖走过来,声音不大,但一出口,全场安静。
他看向山本次长:
“山本君,这批货的主人,在哪?”
山本次长连忙侧身,指向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阿尔乔姆。
山田重太郎走过去,在阿尔乔姆面前站定。
他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得不像一个七十三岁的行业泰斗:
“阿尔乔姆先生,我是山田木材工业的山田重太郎。这批货,您打算怎么卖?”
阿尔乔姆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按日本市场价。一分不降,一分不低。”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按市场价?
这种品质的货,按市场价卖?
那和送有什么区别?
“我全要了!”
田中一夫再次冲上来,“阿尔乔姆先生,大阪造船全包!
您开个价,我们马上签合同!”
“你全包?”
河野修平冷笑,“你们大阪造船去年亏损了八个亿,拿什么全包?”
“河野君,说话要负责任!”田中一夫的脸涨红了。
“负责任?三井的财务报告要不要我给你念念?”
两人针锋相对,火药味十足。
“都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