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里,一张长约十米的黑檀木长桌,摆着十二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的,是东京最有权势的十二个人。
主位左侧第一位,是——宫内厅总务课长加藤正雄,五十五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深灰色的和服。
他是天皇身边近臣,负责皇室所有礼仪用度的采购。
他出现在这里,
意味着皇室对这批货有兴趣,
——或者说,对阿尔乔姆这个人,有兴趣。
加藤旁边,是——内阁官房长官秘书冈田茂,四十二岁,戴着金丝边眼镜,嘴角永远挂着标准的微笑。
他是替长官来探路的,不代表官方,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态度,就是内阁的态度。
冈田对面,坐着——三菱财阀常务岩崎隆一。
岩崎家族是三菱的创始家族,岩崎隆一今年五十三岁,掌管着三菱商事全部的海外贸易业务。
他穿着定制的英国西装,
手腕上是百达翡丽,
整个人透着一股“我什么都不缺,但我什么都要”的矜贵气质。
岩崎旁边,是——三井物产专务三井宏。
三井家族的人,六十一岁,头发全白,但眼神锐利得像鹰。
他和岩崎是几十年的老对手,两人见面从来不说话,但今天,他们都来了。
再旁边,是——住友商事理事住友忠雄。
住友家族的人,五十八岁,沉默寡言,但手里的资源,足以让任何商社忌惮。
还有——
第一劝业银行的常务董事佐藤谦一,
日本邮船的专务田边茂雄,
东京电力的大佬渡边和夫……
以及四个穿着便装、气质深沉的中年人。
他们没有名片,没有自我介绍,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谁,
——公安调查厅的人。
——外务省情报课的人。
甚至,还有一个美国人的面孔,
——那人自称“贸易商”,叫约翰逊,但谁都看得出,他是CIA驻东京站的。
十二个人,十二把交椅,把日本的政治、经济、情报顶层,全部覆盖。
阿尔乔姆坐在主位,看着这些人。
他面前没有皮毛,只有一杯清酒。
侍者鱼贯而入,每个人面前摆上一个精美的木盒。
木盒打开的那一刻,全场寂静。
第一个盒子里,是紫貂皮。
黑亮,柔滑,每一根毛尖都闪着幽蓝的光。那种光泽,不是染的,是野生紫貂独有的油性,在灯光下像流动的墨。
第二个盒子,银狐皮。
雪白,蓬松,像捧着云朵。狐毛长而密,用手轻轻一摸,整个手掌都陷进去,柔软得像做梦。
第三个盒子,水獭皮。
棕褐,厚实,摸上去温润如玉。这种皮子最适合做顶级大衣的领子和袖口,保暖又显贵气。
第四个盒子,海豹皮。
油亮,防水,泛着深褐色的光泽。这是皇室专属的料子,每年的御寒衣物,都要用到。
还有狼皮、熊皮、貂皮……整整十二个品类,每一种都是西伯利亚最顶级的野生皮毛。
加藤正雄伸出手,轻轻抚摸那张紫貂皮。
他的手指在毛尖上划过,停顿,再划过。
然后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三十年了。”他喃喃自语,“上一次见到这种成色的紫貂,还是昭和十四年,皇室大典的时候。”
全场再次寂静。
昭和十四年,那是1939年。
三十年了。
冈田茂摘下眼镜,凑近那张银狐皮,仔细端详。
他推了推镜片,又用手指捻了捻绒毛,然后抬起头,看向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先生,这种银狐,西伯利亚一年能产多少张?”
阿尔乔姆看着他,淡淡一笑。
“冈田先生,你问这个问题,是想包圆?”
冈田茂笑了。
“不敢。只是想心里有个数。”
岩崎隆一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张海豹皮,眼神深邃。
三井宏也没有说话。他的手,一直放在那张熊皮上,没有离开。
住友忠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阿尔乔姆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这批货,怎么卖?”
阿尔乔姆看着他,缓缓开口:
“价格,按国际行情的八折。但规矩,很简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听话配合的,优先供货。刁难质疑过的,永久断供。”
全场再次寂静。
这一次,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加藤正雄的手指,停在紫貂皮上,一动不动。
冈田茂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岩崎隆一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三井宏的手,从熊皮上移开。
住友忠雄的茶杯,停在半空。
那个美国人约翰逊,微微眯起眼睛。
“阿尔乔姆先生,”加藤正雄缓缓开口,“这个规矩,是认真的?”
阿尔乔姆看着他。
“加藤先生,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加藤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无奈,有欣赏,也有一丝忌惮。
“我明白了。”他说,“宫内厅,要三张紫貂,两张银狐,一张水獭。”
他从怀里掏出支票本,当场填写。
“这是全款。阿尔乔姆先生,您点点。”
阿尔乔姆接过支票,看都没看,递给身后的山本次长。
“加藤先生,您是明白人。”
加藤点点头,没有再说。
岩崎隆一看着他,眼神闪烁。
加藤正雄,宫内厅总务课长,皇室近臣,是这里地位最高的人之一。他第一个出手,而且全款预付——这是在表态。
表态给阿尔乔姆看,也给在场的其他人看。
岩崎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支票本。
“三菱商事,紫貂五张,银狐五张,熊皮两张。”
三井宏几乎同时掏出支票本。
“三井物产,紫貂五张,银狐五张,水獭五张。”
住友忠雄放下茶杯。
“住友商事,貂皮十张,狼皮五张。”
冈田茂扶了扶眼镜。
“内阁官房,水獭三张,海豹两张。”
佐藤谦一、田边茂雄、渡边和夫……一个一个,全部掏出支票本。
那个美国人约翰逊,一直没动。
等所有人都写完了,他才缓缓开口:
“阿尔乔姆先生,我能看看货吗?”
阿尔乔姆看着他。
“约翰逊先生,你是代表谁?”
约翰逊笑了。
“代表我自己。”
阿尔乔姆也笑了。
“那你可以看。但不能买。”
约翰逊的笑容僵住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听话。”
全场再次安静。
约翰逊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
他站起身,微微欠身:
“阿尔乔姆先生,我明白了。告辞。”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阿尔乔姆先生,我们还会再见的。”
阿尔乔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随时欢迎。”
约翰逊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岩崎隆一低声说:
“那个人,是CIA的。”
阿尔乔姆点点头。
“我知道。”
岩崎愣了一下。
“知道还……”
“岩崎先生,”阿尔乔姆打断他,“CIA也好,KGB也好,在我这里,都一样。听话的,进门。不听话的,出去。”
岩崎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自己活了五十三年,第一次看不懂一个人。
······
品鉴会结束后的第三天,东京上流圈层,彻底炸了。
最先传出消息的,是宫内厅。
加藤正雄把那三张紫貂皮带回皇室,据说皇后亲自看过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这东西,比大典那年用的还好。”
就这一句话,整个皇室圈都疯了。
然后是内阁。
冈田茂把那三张水獭皮送到官房长官办公室,官房长官看完之后,直接下令:“以后阿尔乔姆的事,一律绿灯。”
再然后是财阀。
三菱、三井、住友,三大财阀抢着晒单。
岩崎隆一在银座的料亭喝酒时,不经意地说了一句:“我女儿明年出嫁,嫁妆里那三张银狐皮,全东京找不出第二份。”
三井宏更狠,直接在董事会上说:“三井物产今年的业绩,有一半要靠那批皮毛撑场面。”
住友忠雄什么都没说,但住友商事的理事们发现,会长办公室的墙上,多了一张熊皮。
而那些没买到的人,开始慌了。
一位曾在内阁会议上公开质疑“苏联人不可信”的议员,托人带话想买两张紫貂皮。
山本次长接到电话时,只是淡淡回了一句:“阿尔乔姆先生说,永久断供。”
那位议员愣住了。
“永久断供?就因为我那句话?”
“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声叹息。
一位在某次酒会上嘲讽过“北方蛮子”的商社社长,派人送来三倍价格求购银狐皮。
送钱的人被挡在门外。
山本次长连面都没见,只让秘书传了一句话:
“阿尔乔姆先生说,多少钱都不卖。”
那个社长当场就疯了,在公司里砸了一下午东西。
但他不敢闹。
因为闹也没用。
他托人去找三菱、找三井、找住友,想让他们帮忙说情。
但所有人都拒绝了。
“阿尔乔姆先生的规矩,我们不敢破。”
“你自己惹的事,自己解决。”
“要不……你亲自去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