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北极星公司驻地。
林北辰正在二楼办公室里,翻阅沈静文刚送来的财务报表,
——瑶光片场的改建预算、安保公司的扩编开支、还有那批黄金的租赁利息。
数字都很漂亮,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林北辰抬起头,透过窗户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下来。
那人梳着油光锃亮的背头,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姿态傲慢得像一只巡视领地的公鸡。
山田一郎。
林北辰嘴角微微勾起。
这位三和商事的“老朋友”,终于找上门了。
楼下传来赵大刚的声音:“先生,您有预约吗?”
“预约?”
山田一郎的嗓门很大,故意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嚷嚷,
“我是三和商事的山田一郎,
你们林先生的合作伙伴!
他来香港第一笔生意就是和我做的!
我要见他,现在!”
林北辰按下桌上的对讲机。
“大刚,让他上来。”
片刻后,门被推开。
山田一郎走进来,身后没有跟着任何人,
——他显然是想单独施压。
看到林北辰坐在办公桌后面,他脸上挤出一个假笑,但眼神里全是傲慢和算计。
“林先生,好久不见。”
林北辰靠在椅背上,没有起身,也没有让座。
“山田先生,有事?”
山田一郎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直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合同,“啪”的一声拍在办公桌上。
“林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这是咱们签订的木材购销合同,我已经按约定支付了五十万港币的定金和押金。
可你呢?
货呢?”
他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前倾,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北辰:
“我打听过了,你那批木材根本没运到香港,直接改道去了别的地方。
林先生,你这是——单方面违约。
按照合同条款,违约金是定金的双倍,——一百万港币。”
他直起身,整了整西装领带,语气更加傲慢:
“林先生,我们大和民族最重信誉。
你这样做,不仅损害了你的商业信誉,也让我们三和商事很难向总部交代。
我今天是来解决问题的——一百万港币,一分不能少。
否则……”
他顿了顿,冷笑:
“否则我只能通过日本驻港领事馆,向香港商务部门投诉了。
到时候,林先生你这北极星公司,在香港还能不能做下去,可就不好说了。”
林北辰看着他,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北辰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被逗乐的笑,——像看一个小丑在自己面前卖力表演。
山田一郎的脸色变了。
“林先生,你笑什么?”
林北辰没有回答。他抬起手,按下桌上的对讲机。
“静文,来我办公室一趟,带上山田先生的定金单据和退款流水。”
山田一郎的眼神微微一缩。
退款流水?
······
沈静文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她走到林北辰身边,打开文件夹,取出一叠单据,整齐地摆在办公桌上。
“山田先生,”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
“这是您支付定金的银行转账凭证,金额五十万港币,收款方是北极星国际商贸公司,日期是1969年10月7日。”
她又抽出第二叠单据:
“这是我们向您退还定金的银行汇款凭证,
金额五十万港币,
汇款方是北极星国际商贸公司,
收款账户是您指定的三和商事香港分公司账户,日期是1969年10月21日。”
她把两张单据并排放在一起:
“请您核对。”
山田一郎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两张单据,脸上的傲慢一点一点凝固,然后一点一点崩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定金确实退了。
五十万,一分不少,全额退回。
他今天来,本想以“定金未退”为由,逼林北辰认栽赔钱。
他甚至准备好了说辞,
——什么日本商界的规矩、什么国际信誉、什么领事馆投诉,
——一套一套的,全都是为了让林北辰乖乖掏钱。
可他万万没想到,林北辰竟然主动退了定金。
而且退得干干净净,一点把柄都没留下。
“山田先生,”
林北辰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定金我退了,合同自然作废。
——违约金?你凭什么要?”
山田一郎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狠狠盯着那两张单据,像是要把它们盯出个洞来。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你为什么不提前通知我?”
林北辰笑了。
“通知你?山田先生,合同上哪一条规定我必须提前通知你?”
山田一郎被噎得说不出话。
沈静文面无表情地收起单据,退到一旁,全程没有看山田一郎一眼。
那份从容,那份无视,比任何言语都更有杀伤力。
······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山田一郎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情绪。
“林先生,”
他换了个语气,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定金的事,是我误会了。
但你确实违约了,这是事实。
我们日本企业最看重契约精神,你这样做事,以后谁还敢和你合作?”
林北辰站起身。
他绕过办公桌,一步一步走向山田一郎。
他的脚步很慢,很稳,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敲在山田一郎心口上。
走到山田一郎面前,林北辰停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日本商人,忽然开口——用流利的日语。
“山田先生,你说得对。契约精神很重要。”
山田一郎愣住了。
他知道林北辰会日语,当场在日式料理店双方有过交流,只是没想到半月没见,居然这么流利了,比他这个日本人的英语标准多了。
“你……”他用日语试探着问,“你想表达什么?”
林北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微微俯身,凑近山田一郎,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山田先生,你那批木材,原本计划运到日本哪里?”
山田一郎下意识回答:“大阪……神户……”
“你的家呢?”林北辰继续问,“在东京什么地方?”
山田一郎愣住了。
他不知道林北辰为什么问这个,但那种压迫感让他不得不回答:
“千……千代田区。”
林北辰点点头。
“千代田区,好地方。听说樱花季的时候,那里的樱花开得最盛。”
山田一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就在这时,林北辰忽然直起身,退后一步。
他从沈静文手里接过一张支票,轻轻放在山田一郎面前的办公桌上。
“违约金,一百万港币。”
山田一郎低头看着那张支票,眼睛瞬间亮了。
他没想到林北辰真的会给。
他以为刚才那些话都是在虚张声势,都是想赖账。
可支票就在这里,真真切切,汇丰银行的现金支票,一百万港币。
山田一郎的傲慢瞬间回来了。
他拿起支票,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然后抬起头,下巴微微扬起。
“林先生,这才是明智之举。
我们日本企业,最看重的是诚信。
你虽然违约了,但能主动赔偿,说明你还是有契约精神的。”
他把支票收好,放进西装内袋,语气里满是得意:
“我的家在东京千代田区,樱花季的时候,那里的樱花开得最美。
我们全家人每年都要去赏樱。
至于我的木材,
——哼,会销往全日本。
你们中国人,惹不起我们大日本帝国。”
他说完,抬着下巴,等着看林北辰的反应。
林北辰看着他。
然后,林北辰笑了。
这一次,
不是之前那种被逗乐的笑,
而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冰冷,锐利,带着刀锋般的寒意。
他上前一步。
山田一郎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抵住了办公桌。
林北辰又上前一步。
两人面对面,距离不足半米。
然后林北辰开口了。
就两个字。
用日语,厉声喝出,
——“八嘎!”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山田一郎耳边炸开。
他整个人僵住了。
林北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字字砸地:
“你和你的大日本帝国,都给我等着。”
“我会亲自去东京千代田区,去你的家。”
“我不仅要让你手上的木材一根都卖不出去,
还要让你知道,
——在我面前,你们所谓的‘帝国背景’,连一张废纸都不如。”
山田一郎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想反驳,
想说狠话,
想搬出领事馆、搬出日本商界、搬出大日本帝国的名头,
——但看着林北辰那双眼睛,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让人窒息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那是真正杀过人的眼神。
山田一郎的后背紧紧抵着办公桌,退无可退。
他的手在发抖。
腿也在发抖。
他忽然想起那些关于林北辰的传言,
——一个人挑了和义盛三十多个,在边境杀过人,在苏联执行过秘密任务……
他以为那些都是夸张。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林……林先生,”
他的声音发抖,
“你我之间……只是商业纠纷……犯不着……”
林北辰没有回答。
他只是收回目光,退后一步。
“支票你收好了。”
他的语气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门在那边,不送。”
山田一郎愣了一下,然后几乎是逃一样冲向门口。
他拉开门,踉跄着冲出去,一路撞翻了走廊里的一个垃圾桶,头也不回地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