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瑶光片场时,林北辰看了眼后视镜,心中了然。
林北辰收回目光,淡淡吩咐司机:
“去邵氏影城。”
司机愣了一下,但没多问,方向盘一打,车子拐上大路。
林北辰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说实话,他本无意做这种登门拜码头的礼数。
他根基在北,视野在世界,香港不过是他布局中的一站。
影视圈更不是他的主战场,
——他有西伯利亚的木材,有日本的倾销市场,有苏联的军方关系,有德国的商业线人。
犯不着低头,更犯不着迎合谁。
可转念一想,他缓缓睁开眼,眸中多了几分通透。
邵逸夫此人,他是了解的。
外界只知道他是邵氏老板,精明吝啬,分毫必争。
可林北辰知道更多,
——大陆那一座座逸夫楼,那些年默默捐出的天文数字,那份从不对外宣扬的家国情怀。
这样的人,值得他高看一眼,敬上三分。
与一位爱国华人企业家内斗互耗、互相拆台,毫无意义,更掉格局。
他的战场不在香港一隅,不在影视圈一城一池的争抢,而在整个东南亚、整个世界。
与自己人内耗,只会白白消耗力量,便宜外人。
再者,他如今势强、背景深、手段硬,可再强大,也不能失了礼数、坏了规矩。
江湖有江湖的道,商圈有商圈的礼。
强者若一味横冲直撞、不懂进退,只会被视作异类、被主流圈排挤,最终走上孤家寡人的独夫之路。
他要的是朋友、是盟友、是四方铺路,而非处处树敌。
登门一访,不是示弱,不是低头。
是给足对方面子,也是给自己留足余地。
更是向整个香港商圈宣告:
——他林北辰,守规矩、懂进退、不欺人、也不容人欺。
想通这一层,林北辰心境愈发平和。
车子穿过九龙,驶向清水湾。
远远的,邵氏影城的招牌已经映入眼帘。
······
邵氏影城的大门比瑶光气派得多。
高大的门楼,宽阔的通道,门口站着穿制服的保安。
但今天,大门敞开着,没有任何阻拦。
车子驶入时,林北辰看见门卫室里有人站起来,朝里面打了个电话。
他微微一笑。
消息传得真快。
车子在行政楼前停下。
林北辰刚下车,就看见楼门口站着两个人。
打头的是一位六十来岁的长者,身形清瘦,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正是邵逸夫本人。
他身后半步,站着一个中年女子,盘着发髻,气质干练,正是方逸华。
两人脸上都带着笑。
林北辰走上前,微微拱手。
“邵先生,冒昧登门,打扰了。”
邵逸夫连忙伸手虚扶,笑意真诚:
“林先生客气了!
您能来,是邵某的荣幸。
快请进,请进。”
方逸华也微微欠身,礼数周全:
“林先生好。”
林北辰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方逸华的眼神很稳,没有躲闪,也没有挑衅,只有一种恰到好处的从容热情。
她脸上再无半分此前的戒备与不甘,仿佛那些调查、那些盘算、那些“要不要动手”的念头,从未存在过。
林北辰心里有数。
聪明人。
方逸华此刻确实释然了。
林北辰这般身份实力,肯亲自登门拜码头,已是给足了邵氏天大的面子。
这份胸襟与气度,远比硬碰硬更让人折服。
她也是这一刻才真正明白,为什么六哥不让她动这个人。
因为动不了。
也因为不必动。
这样的人,只能交,不能敌。
三人走进行政楼,一路穿过走廊,来到邵逸夫的办公室。
······
办公室很大,陈设却很朴素。
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几把中式圈椅,墙上挂着一幅字——“自强不息”。
没有奢华的装饰,只有一盆兰花摆在窗台上,开得素净。
宾主落座。
方逸华亲自沏茶,动作娴熟,片刻间,茶香便袅袅升起。
邵逸夫端起茶杯,笑着开口:
“林先生,这是武夷山的大红袍,我存了几年了。您尝尝。”
林北辰端起,轻轻抿了一口。
茶汤醇厚,回甘悠长。
“好茶。”他说。
邵逸夫笑了,放下茶杯,目光平和地看着他。
“林先生今天来,是有什么事要谈?”
林北辰也放下茶杯,语气坦然:
“没什么大事。就是登门拜访,认个门,认个人。”
邵逸夫微微挑眉。
“我初来香港,不懂规矩的地方,还请邵先生多包涵。”
林北辰说,
“瑶光刚起步,
以后和邵氏少不了打交道。
若是有什么冲撞的地方,邵先生尽管开口。”
这话说得敞亮。
不是来抢地盘的,不是来宣战的,是来认门、认人、交朋友的。
邵逸夫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里多了几分欣赏。
二十多岁,有这样的实力,有这样的背景,还能主动登门拜码头、说软话、给面子——这样的人,太少见了。
“林先生言重了。”
邵逸夫摆摆手,
“香港电影圈,容得下邵氏,也容得下瑶光。
各做各的生意,各拍各的片子,井水不犯河水。
若是能互相帮衬,那是最好。”
林北辰点点头。
“邵先生说得是。”
两人相视一笑。
接下来的谈话,彻底放松下来。
不谈打压,不谈争抢,不谈地盘。
只聊电影,
——邵氏这些年拍过的片子,哪些卖座,哪些赔钱,哪些是邵逸夫自己最喜欢的。
聊时局,
——香港的现状,东南亚的市场,欧美电影的冲击。
聊华人在海外的立足之道,
——怎么和洋人打交道,怎么在夹缝里求生存,怎么把中国文化传出去。
邵逸夫说起这些,眼睛里有光。
他出身南洋,发迹星马,
在香港扎根几十年,
见过太多风浪,也吃过太多亏。
但他从不抱怨,只是默默做事,默默捐楼,默默把邵氏做成亚洲最大的电影王国。
“林先生,”他忽然问,“您觉得,我们华人电影,将来能走到哪一步?”
林北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能走到全世界。”
邵逸夫愣住了。
林北辰看着他:
“华人故事,华人功夫,华人的家国情怀,
——这些东西,洋人看不懂,但总有一天会想看。
等他们想看的时候,就是我们走出去的时候。”
邵逸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释然。
“林先生,您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
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
“敬您。”
林北辰也端起茶杯:
“敬您。”
两只茶杯,轻轻碰在一起。
······
方逸华一直坐在旁边,听着两人聊天,没有插话。
但她的心境,已经彻底不同了。
几天前,她还在盘算怎么对付这个人。
调查他的背景,分析他的实力,琢磨他的弱点,想着要不要趁他刚起步,想办法让他知难而退。
可此刻,看着他和六哥谈笑风生,聊电影、聊时局、聊华人的未来,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念头,太可笑了。
这个人,根本不屑于和邵氏争什么。
他的眼里,是整个东南亚,是日本,是全世界。
香港这一亩三分地,只是他棋盘上的一角。
而邵氏,可以做他的对手,也可以做他的朋友。
但六哥选择了后者。
她低下头,给自己也倒了杯茶,轻轻喝了一口。
茶有些凉了。
但心里,却暖了。
······
茶过三巡,林北辰起身告辞。
邵逸夫和方逸华亲自送到门口。
“林先生,”
邵逸夫握着他的手,
“以后常来。邵氏的门,永远为您敞开。”
林北辰点点头。
“邵先生保重。”
他又看向方逸华。
“方小姐,瑶光那边,以后还要多关照。”
方逸华微微欠身:
“林先生客气了。有事您说话。”
林北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
车子缓缓驶离邵氏影城。
后视镜里,邵逸夫和方逸华还站在门口,目送着他。
林北辰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
香港这一局,人情、规矩、格局、人心,尽数落定。
邵逸夫那边,不会再有任何摩擦。方逸华那边,也彻底放下了戒心。
瑶光和邵氏,从此井水不犯河水,甚至还能互相帮衬。
再无内耗,再无后顾之忧。
他看向窗外。
车子正驶向北极星公司的方向。
蔬菜、水果一到位,他就走。
日本那边的市场,已经准备好了。
空间里的那些货,
——木材、皮毛、钻石、果蔬——足够他在东京大赚一笔。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扬起。
是时候,真正动身,去往更广阔的天地了。
······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
林北辰靠在座椅上,脑海里回放着今天的一切。
林正英捧着剧本发抖的样子,房仕龙红着脸鞠躬的样子,邵逸夫说“敬您”时眼里的光,方逸华释然的眼神……
这些人,这些事,都在告诉他一个道理:
在这个世界上,单打独斗走不远。
要有朋友,要有盟友,要有铺路的人。
而要让别人愿意帮你铺路,你得先让别人觉得,你值得。
值得尊重,值得信任,值得托付。
他做到了。
至少在香港,做到了。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车子驶入北极星公司驻地。
院子里,赵大刚还在带着人巡逻。看到他下车,赵大刚立正敬礼。
“林先生!”
林北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
“好好干。等我回来。”
他走进楼里,上楼,推开办公室的门。
······
晚上收工,演员们聚在片场外面的小摊上吃饭。
洪金宝夹了一筷子菜,忽然问:“正英哥,你说那林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林正英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他那种身手,不是练出来的。”林正英说,“是杀出来的。”
洪金宝愣了愣。
元彪在旁边小声问:“杀……杀过人?”
林正英点点头。
“那种眼神,我见过。小时候村里有个猎户,打过老虎,眼神就是那样的。”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狄龙端着碗,忽然说:
“我决定了,以后跟着他干。”
洪金宝看他一眼:“你不怕?”
“怕什么?”
狄龙说,“跟着真有本事的人,才能学到真东西。
跟着那些只会摆花架子的,一辈子都是跑龙套的。”
洪金宝想了想,点点头。
“有道理。”
他看向林正英:“正英哥,你呢?”
林正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明天早到。”
元彪举起手:“我也来。”
吴宇森没说话,但眼睛亮亮的。
他在想,刚才那些动作,如果拍下来,该怎么用镜头表现。
那才是他想拍的东西。
······
第二天一早,片场门口。
林正英第一个到。他换了一身练功服,站在门口等着。
然后是洪金宝、元彪、狄龙。
然后是其他几个武行。
然后是吴宇森,手里还拿着一个笔记本。
八点整,陈德厚、刘云章、孙班长三个人走进片场。
看到门口那十几个年轻人,陈德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都来了?”
林正英点点头:“请陈师傅指教。”
陈德厚看向刘云章,刘云章笑着点头。
孙班长上前一步,拉开架势。
“从今天起,我教你们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
那一天,瑶光片场的院子里,第一次响起了真打实斗的声音。
不是拍电影。
是练功。
是把自己练成真正能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