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血迹,一块一块,像被橡皮擦去的污渍,也消失了。
周围的石墙上溅到的血点,消失了。
那群人掉落的棍棒,消失了。
一切物理痕迹,全部消失。
巷道恢复原状,空荡荡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北辰睁开眼,扫视四周。
完美。
那个年轻人,从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证据。就算那群人回来查看,也只会发现人不见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林北辰站在空荡荡的巷道中央,又看了一眼刚才尸体躺过的位置。
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不认识这个人。从来没有见过。
今天第一次来东京,第一次走这条巷子,第一次遇到这群人。
但这个人和他长得这么像。
巧合?
还是……某种他不知道的、冥冥之中的安排?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但临走前,他忽然停下脚步。
这个人死在这里,肯定有住的地方,有证件,有身份。
如果他就这么消失了,他的住处迟早会被发现,然后警方会调查,会追查……
林北辰看着巷子深处,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他闭上眼睛,意识延伸出去。
空间里,那具尸体静静躺着。
他之前只收尸,没有湮灭,——因为他隐约觉得,这个人可能有别的用处。
现在,他要用另一种方式。
他感知着尸体残留的气息,——那种属于一个人的、独一无二的“痕迹”。
然后他把那股气息投射到现实中,像一条无形的线,向远处延伸。
线的一端,指向巷道深处的一个方向。
林北辰睁开眼,沿着那条线的指引,向那个方向走去。
······
走了约十分钟,他来到一片老旧住宅区。
这里的房子都是木造的,两层,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有的亮着灯,有的漆黑一片。
巷子更窄了,窄到两个人并排走都困难。
气息的终点,是一栋破旧木楼的二楼。
林北辰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然后顺着外墙的排水管爬上去,轻轻推开一扇窗户。
屋里漆黑一片。
他翻窗进去,关好窗,拉上窗帘,然后打开随身的小手电。
这是一间很小的出租屋。
六叠左右,十平米的样子。
一张矮桌,一个破旧的衣柜,一床被褥胡乱堆在角落。
墙角堆着一些杂物和纸箱。
窗户上糊着旧报纸,挡不住外面的冷风。
林北辰开始在屋里搜寻。
矮桌的抽屉里,有几本旧杂志,几张废纸,几个空的泡面碗。
衣柜里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和裤子,口袋里空空如也。
他掀开被褥,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打开信封,里面是几样东西。
第一件,是一张住民票,
——日本户籍抄本。
上面写着姓名:
——北辰真一。
出生年月:
——昭和二十年,也就是1945年。
籍贯:
——东京都。
现住址:
——就是这个房间。
第二件,是一张健康保险证。
同样的名字,同样的住址。
背后盖着几个章,都是几年前的,最近没有更新过。
第三件,是一个小小的木头印章——认印。
这种印章不需要登记,随便哪里都能刻,用来收快递、签收据之类。
印章上刻着三个字:
——北辰真一。
林北辰看着这些证件,沉默了。
北辰真一。
——姓和他的名字相同!
1945年出生,和他同岁。
无亲无故,无工作,无社会关系,一个人住在这个破旧的出租屋里。
他想起刚才那具尸体。
二十多岁,穿着普通的旧衣服,没有钱,没有身份地位,只是一个偶然路过港口、偶然撞到那群人的倒霉路人。
这样的人,死了,可能很久都不会有人发现。
房东来收租的时候会发现?
也许。
但房东会报警吗?
会。
然后呢?
警察会查吗?
也许。
但能查到什么?
一个没有工作、没有朋友、没有家人的人,从世界上消失,就像一粒沙子掉进海里。
林北辰把那几张证件拿在手里,反复看着。
北辰真一。
这个名字,这个身份,这张和他相似的脸……
他忽然想起山田一郎那句嚣张的话,——“你们中国人,惹不起我们大日本帝国。”
中国人,在日本,是会被歧视的,是会被怀疑的,是寸步难行的。
但如果……他不是中国人呢?
如果他是日本人呢?
如果他是北辰真一,东京本地人,有住民票,有健康保险证,有印章,有这里的一切呢?
林北辰的眼神微微闪烁。
他放下证件,继续在屋里搜寻。
矮桌底下有一个旧皮箱,打开,里面是几件冬天的厚衣服,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
最底下压着一本笔记本,
翻开,
里面是潦草的日记,
——断断续续的,写的都是日常琐事:
——找工作被拒、钱不够花、今天吃了什么、明天要去哪里……
从日记里可以看出来,北辰真一确实没有任何社会关系。
没有提到朋友,没有提到家人,没有提到同事,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在这个破旧的房间里,一天一天熬日子。
林北辰合上笔记本,站起身,看着这间小屋。
他又看了看手里的证件,又想了想刚才那张和自己五六分相似的脸。
一个念头,慢慢在心底成形。
他暂时不会用这个身份。
香港的事还没完,瑶光那边还在拍戏,安保公司还在扩编,还有周司令、方汉洲、王振邦……
他还有太多事需要以“林北辰”的身份去做。
但是将来呢?
如果将来需要长期在日本活动,需要有一个合法身份来掩护,需要不被怀疑地出入各种场合……
北辰真一,就是上天送来的礼物。
一个干净的、空白的、没有任何社会牵连的日本本土身份。
姓名相似度50%,同岁,容貌相似。
简直是量身定做。
林北辰把那几张证件收好,放进口袋。
然后他又把屋里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遗漏任何有用的东西。
最后,他看了看那床被褥,看了看那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看了看这间只有十平米的破旧小屋。
“北辰真一。”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从今天起,你死了。但你的名字,会活下去。”
他关上手电,翻窗出去,轻轻关上窗户。
外面的夜很黑,很冷。
林北辰站在巷子里,看了看周围那些密密麻麻的木造房屋,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他需要先找个地方落脚,熟悉东京的环境,
然后,——千代田区,山田一郎,还等着他。
但在他心里,已经多了一件事。
将来某一天,他会回来,成为北辰真一。
成为这个国家里,一个合法的、干净的、无人怀疑的人。
到那时,整个日本,都会是他的棋盘。
······
凌晨四点,林北辰在附近找到一家通宵营业的小餐馆。
他点了碗拉面,坐在角落的位子,慢慢吃着。
餐馆里没什么人,只有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盹。
电视开着,放的是深夜新闻,声音调得很低。
林北辰一边吃面,一边想着刚才的事。
那个年轻人,北辰真一,1945年出生,今年24岁。
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无工作,无朋友,一个人活着,一个人死去。
如果不是他恰好经过,那具尸体会被发现,然后警察会来,会调查,会记录,然后不了了之。
一个无人认领的死者,最终会变成一盒骨灰,放在某个角落里,永远不会有人来取。
但现在,那个人消失了。
不是死亡,是消失。
没有尸体,没有证据,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去哪了。
林北辰喝了一口面汤,热气在眼前升腾。
他想起那张和自己七八分相似的脸。
那双眼睛,那个鼻子,那个下巴的轮廓……如果稍微打理一下,换身衣服,换个发型,站在镜子前,说不定连自己都会恍惚。
这是巧合吗?
还是……某种他不知道的安排?
林北辰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身份,将来会有大用。
他不是要替代北辰真一。
至少现在不是。
他还要以林北辰的身份回香港,处理那些事。
但将来,等日本这边布局完成,等需要长期活动的时候……
北辰真一,就是他最好的掩护。
一个日本人,在东京长大,有住民票,有健康保险证,有印章,有一间破旧出租屋——谁能怀疑?
林北辰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边已经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快开始了。
他站起身,付了钱,走出餐馆。
外面,东京的街道开始苏醒。
送报的自行车叮铃铃地穿过,便利店的灯光亮着,居酒屋的老板打着哈欠在门口扫地。
林北辰站在街角,看着这座渐渐苏醒的城市。
千代田区,在东边。
山田一郎,在那里等着。
但他不急了。
他有的是时间。
而且,他现在有了一个秘密——
一个叫北辰真一的人,在这个城市里,曾经活过,然后消失了。
而他,林北辰,是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
他转身,向东走去。
身后,餐馆的灯光越来越远。
前方,东京的朝阳正在升起。